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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见中国-经济学家访谈录》每周三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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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微博)
北京科技大学管理学院教授[简介]

赵晓:中国缺乏现代土地产权制度

他是活跃的青年经济学家。他的观点杂糅百家。他对政府干预经济的后果,常常表示遗憾。他怎么看企业家的生存环境和企业家的道德问题? 网易财经《意见中国》对话北京科技大学管理学院教授赵晓。
[访谈全部文字实录] [赵晓微博]

视频

不大可能出现滞涨

赵晓:我们判断未来10到15年,中国经济在城市化作为基础的内需动力牵引下,大概可以保持平均每年9%以上的增长速度。

富人以钱换权

赵晓:我们的制度还不完善,存在着大量的特权。有权力,你可以行使特权;你没有权力,你有财富,你也可以购买很多特权。

政府是最大的开发商

赵晓:政府通过土地的紧张人为制造饥饿效应,把地价抬得很高,它想抬多高就抬多高。谁真正把房价抬高的?不是开发商。

网络议政意气风发

赵晓:我发现微博出来之后,原来多年不见的那帮老朋友,一个个又不知道从哪儿爬上来。又在微博上说“你赶紧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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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曾说过,中国的富人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富人?

赵晓:主要原因是我们的制度还不完善,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存在着大量的特权。你有权力,你可以行使特权;你没有权力,你有财富,你可以买通权力,变成钱贵,那么你也有很多特权,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可以任意而为。

但是也有很多企业家说干不下去了,想收手了,您怎么看?

赵晓:他们有了钱,可能也是弱势的,说不定要剥夺就剥夺了。首富,明天要你坐牢就坐牢,搞不清楚为什么坐牢。如果他们这么说我也承认,一方面他们享受了过多福利,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得不到正当保护。

您怎么评价中国现在推行的房产税政策?

赵晓:中国的房产税有两点,我是觉得怪怪的。第一点,大家买房子其实是70年的产权。换句话说,这个房子不是我的,我只是租了70年而已,我根本没房产,你征我什么税呢?这是有点奇怪的。第二,我们始终把房产税当成了宏观调控的措施。

房产税要怎样才不会让您觉得怪怪的呢?

赵晓:就是把它当成一个制度性的税收。你卖房子,也应该给人家永久性产权。美国是这个房子卖给你,那永远都是你的,英国是999年,差不多也是永久的。房子永远都是你的,那么就可以征收房产税了。不要老想着对老百姓收税,中国的税负已经在全世界排前三名了。所以我对任何税收政策的出台都抱以警惕。

房地产调控成“空调”,是不是因为改革缺位造成的?

赵晓:我想这是很重要的原因。中国的房地产发展其实没有它的现代产权制度,土地制度就没有合理化。政府跟商人的行为没有两样,所以谁真正把房价抬高的?不是开发商;第一是地方政府,可以捏着地,制造土地的饥饿效应;第二就是中央政府,中央政府放那么多货币,制造出大量流动性的需求。

与其呼吁政府调控房价,不如呼吁房地产改革?

赵晓:非常正确。但是这两方面有的时候不完全矛盾。因为制度建设是一个长期的事,调控是一个短期的事;有的时候着急了,没办法,这个地方着火了,第一件事情一定是救火,第二件事情是将来对这个房子进行改造。房地产就是这样,第一要救火,不能慢吞吞地等到早上去,第二是要对整个楼进行改造。

全部文字实录

网易财经3月讯 近日,网易财经《意见中国--网易经济学家访谈录》栏目专访了北京科技大学管理学院教授赵晓。他是活跃的青年经济学家。他的观点杂糅百家。他对政府干预经济的后果,常常表示遗憾。他怎么看企业家的生存环境和企业家的道德问题?

经济学家许小年在做客《意见中国》的时候,指出宏观调控是伪科学。赵晓的观点与许小年正好相反。赵晓是宏观调控的支持者。

对温家宝总理提到的中国要避免滞胀,赵晓说,中国出现滞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说:“我们判断未来10到15年,中国经济在城市化作为基础的内需动力牵引下,大概可以保持平均每年9%以上的增长速度。”

赵晓反对货币紧缩。对于物价上涨的问题,赵晓认为,物价上涨是输入性的,不能为了降物价而牺牲GDP。他说:“政府一定要在这两者之间把握平衡,在物价增长和经济增长之间保持平衡。要使得老百姓达到最大的福利最大化,而不是为了让老百姓花钱时少花两块钱,不惜代价把经济搞下来,弄得老百姓工作都没有了,这是要综合评判的。”

对于许小年的观点,赵晓表示反对。他认为凯恩斯主义是行之有效的。

赵晓对中国的富人持批判态度。他认为,中国的富人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富人。他说:“主要原因是我们的制度还不完善,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存在着大量的特权。你有权力,你可以行使特权;你没有权力,你有财富,你可以买通权力,变成钱贵,那么你也有很多特权,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可以任意而为。”然而国务院参事室特邀研究员保育钧在网易微博上说,最近很多企业家都想收手不干了。对保育钧的言论,赵晓也承认,企业家的生存环境确实在变糟。

赵晓支持房产税,但也认为,房产税只能作为制度性的税,而不能作为宏观调控的工具。他主张小产权房等入市,以打破政府是最大的开发商的局面。他说:“政府跟商人的行为没有两样,所以谁真正把房价抬高的?不是开发商;第一是地方政府,可以捏着地,制造土地的饥饿效应;第二就是中央政府,中央政府放那么多货币,制造出大量流动性的需求。”

以下为访谈实录:

不大可能出现滞涨

网易财经:今年温家宝总理提到中国要避免滞胀,您是怎么看的呢?

赵晓:经济增长由高到低,物价增长由低到高就有可能出现滞胀。所谓滞胀就是经济往下走,物价往上走;经济停滞,物价高涨,这就是所谓的滞胀。总理讲这个话是有一定背景的。

但从我的观察、判断来看,真正出现滞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个原因,中国经济仍然处在方兴未艾、高速增长的区间。人均GDP在2010年突破了4000美元,4000美元到10000美元是一个国家经济结构加速转换、内需动力增强,同时增长动力依然保持比较高的增长速度,很难往下走,是这样的阶段。

我们判断未来10到15年,中国经济在城市化作为基础的内需动力牵引下,大概可以保持平均每年9%以上的增长速度。

物价方面,当前有一点点压力,但是我认为物价风险不会比2008年更大。2008年曾经有一个月我们接近9%的增长,现在我们的压力不会比08年更大,更不会比90年代中期那段时间更大。

网易财经:您作出中国有很小可能性会发生滞胀的判断,作出这种判断的货币政策基础是什么呢?我们中国的货币政策应该是怎么样?

赵晓:现在很多人都认为我们的货币在进行紧缩。但你看到,我们2009年的货币供应增长是接近30%,甚至超过30%,我们的M2是接近30%,M1超过30%。到了2010年,我们认为我们好象要紧缩,但实际上的结果货币供应增长仍然接近20%或者超过20%。

从2011年的情况来看,应该也不会进入到真正紧缩的状态,普遍估计不会低于40%。而45%货币供应的增长基本能够支持中国经济增加10%以上,这是根据历史经验来估算的。

中国的货币供应,实际上它的货币供应量足以保持中国经济10%以上的高速增长。我们不认为现在的货币供应是一个真正紧缩的货币供应,它更多是对冲。很多热钱流入进来,很多外汇流入进来,外汇占款增加很快,1月份增加了5000多亿,那么怎么办呢?上调存款准备金率回收一部分,回收是对冲新增加的这部分货币。但我并没有真正进行紧缩,只是让市场上还维持着比较充沛的流动性,但不要让它再增长了;如果有增长的流动性我把它回收。这仍然是稳健的货币政策,而这样一个稳健货币政策执行的结果足以支撑中国经济保持高速增长。所以我们并不认为这样的紧缩会把中国经济打入到低谷,这种可能性很小。

网易财经:如果央行不进行紧缩政策的话,会否继续引发高通胀?

赵晓:大家要分清楚,第一,目前的物价上涨究竟是因为通胀的原因还是因为其它一些原因。这里面其实是有不同的,你看到物价在上涨,但物价在上涨背后的原因可能很不一样。比如我们现在的通胀有个特点,是输入性的,国际能源原材料价格上涨,引发中国物价上涨。你想想看,国际能源原材料价格上涨和国内的货币政策没有多大关系。别人生病了,你却拼命吃药,这其实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我们的物价上涨如果是输入性的。紧缩自己的经济,一定要把物价降到一个什么样的水平,这其实是不对的。

网易财经:但我们看到弗雷德曼的一个理论是,所有通胀都是货币现象。如果治理通胀都只能通过收缩货币来进行。像在中国,已经长期是负利率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还不继续紧缩的话,是不是受损的还是大多数老百姓呢?

赵晓:这个说法也对也不对,通货膨胀的确是一个货币现象,但是引发这个货币现象的原因又是很复杂的,这是第一。

第二,的确,对中国老百姓来说,如果物价上涨对他们是有害的。所以物价上涨,政府需要高度重视。

网易财经:尤其是负利率?

赵晓:我们先不说负利率,先说物价上涨对老百姓是有害的。但另一方面你要清楚,对老百姓有害的更严重的是没有工作,更严重的是他的工资不上涨,甚至还下降。所以对老百姓福利影响的有两个,第一个我说了,你花钱的时候,买同样的东西是不是要花更多钱,这对老百姓是有害的;但另一方面还是你今年的口袋能不能多增长一些钱。政府一定要在这两者之间把握平衡,在物价增长和经济增长之间保持平衡。要使得老百姓达到最大的福利最大化,而不是为了让老百姓花钱时少花两块钱,不惜代价把经济搞下来,弄得老百姓工作都没有了,这是要综合评判的。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就是负利率的问题,我们希望利率能够变成正的。那就是跟着物价一块儿上涨,比如物价在上涨,利率往上调,老百姓存在银行的钱能够得到一个正的收益,这是起码的道理。但是情况也不那么简单,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今天是一个开放型经济,如果中国的利率很高,而美国的利率,我们知道基本是接近零,日本也是零,会引发很多热钱流入。本来我们紧缩货币,包括提高利率的目的是希望市场上的流动性减少,但有可能我们提高利率之后扩大了利差,可能会导致更多的热钱涌入。这样市场上的流动性更多了,我们的物价反而更高了,那么这个效果并不好。

另外,从中国当前开放经济的特点来看,很有可能我们上调利率会引发更多的货币流入。因此政府更多采取的是数量管制的办法,而不是价格管制的办法。也就是更多是通过上调存款准备金率把大量流动性直接回收,让市场上流动的货币能够保持在一定水平,不是不断增加,不是采取上调利率的办法。那么我想它实际上是有些机会在里面的。

网易财经:如果是在负利率的情况下,您是赞成现在继续加息吗?

赵晓:我觉得加息可能也要加,如果物价还在涨,那么加息要加。但是要调到正的利率至少要调六七次吧,不那么容易。另一方面,我们可能比较现实的还是上调存款准备金率,把流动性回收,这个可能更为有效。

宏观调控不是伪科学

网易财经:我们看到之前许小年老师写过一篇文章,宏观经济学其实是伪科学,宏观调控其实也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您其实以前写过一篇文章是支持宏观调控的,您怎么看许小年教授的这个言论呢?

赵晓:我非常感谢你们,因为你们做的案头工作都很细,包括你们注意到我以前的一些观点。我还是非常理解小年的,小年是我很尊敬的一位严肃的经济学家。他对中国的很多事情,忧国忧民;特别对我们现在的国进民退,另外我们出台了很多违背市场的做法,他是有担忧的,所以他发出了这样的言论,提醒我们要回到市场。

我很同情他的论点,也很理解,甚至也很接受。但是我仍然认为宏观调控不是伪科学,宏观经济学也不是伪科学。如果小年真的可以证明宏观经济学是伪科学,我觉得他也差不多能拿诺贝尔经济学奖。因为我们知道当代的主流经济学仍然是宏微观加在一起的,凯恩斯主义的经济学,新凯恩斯主义仍然是当今世界经济学的主流。

芝加哥学派在一定程度上动摇过凯恩斯主义,但它仍然没有成为主流。另外我们看到全世界没有哪一个国家不搞宏观调控的,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无论是发展中国家还是发达国家,他们都有宏观调控。所以我们看到,真的,如果你能够从理论上认证宏观经济学是伪科学,宏观调控是可以不要的,这其实是不容易的。我个人仍然认为宏观经济学是科学的,它有它的道理,宏观调控也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效的。

比如2009年那么大的危机,2008年第四季度我们的经济增长速度都到百分之六点几了,到2009年一季度我们到6.1%,但是我们的经济增长速度很快能够回来。这背后还是因为有宏观经济学的指导,我们那时候知道要通过什么样的办法把经济往回拉,还是起到很大作用。

富人以钱换权

网易财经:您曾说过,中国的富人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富人。

赵晓:是。

网易财经:您是怎么想到这个观点的呢?

赵晓:其实是这样的,在国外,你看,你有钱就是有钱,但是你并没有为所欲为,所以有钱的人跟穷人其实没有那么大的福利差别,另外富人交的税也很多。但在中国我们看到,第一,富人交的税没那么高,我们的累进税、所得税,包括遗产税都没有,富人被“割”的痛苦少;但另一方面富人常常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你有钱,很多东西都可以搞定,宝马撞人的最后也私了,不了了之,这在国外是很难想象的。

网易财经: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赵晓:主要原因是我们的制度还不完善,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存在着大量的特权。你有权力,你可以行使特权;你没有权力,你有财富,你可以买通权力,变成钱贵,那么你也有很多特权,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可以任意而为。这个关系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说中国的富人是世界上活得最舒服的。

当然我们从另外一方面来看,可能这些富人,或者企业家也会跟我争辩,他们在中国同样也得不到在西方的保护,他们有了钱,可能也是弱势的,说不定要剥夺就剥夺了。首富,明天要你坐牢就坐牢,搞不清楚为什么坐牢。如果他们这么说我也承认,一方面他们享受了过多福利,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得不到正当保护。

网易财经:您说中国的富人应该是全球最快乐的富人,我们看到保育钧在网易博客里提出来,现在企业家都觉得没法儿干了,要收手了,因为觉得创业环境越来越差。您觉得要扭转这种局面的话应该做些什么呢?政府应该做什么?

赵晓:我觉得这里面包括几个方面的因素:

第一个方面,这几年我们看到,特别是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之后,国际市场的萎缩。过去我们很多企业是出口到国外,国外的市场比较规范,我也不用求别人,就活得挺好的。但现在国外的市场萎缩,他转向国内市场,国内市场就不那么规范了,活起来不那么舒服,就感觉到企业的经营环境没过去那么好了,这是一个因素。

再一个因素就是国进民退,这几年我们看到国进民退,总体上是这样一个趋势,不可否认,整个经营环境在制度方面对他们也越来越不利。

再一个还有中国整个产业结构的提升,要转向高端产业,要投很多资,他们可能在资金方面,在很多方面都有些不足,往上走也挺困难。所以这个也让他们感觉到经营环境比过去差了。

再一个就是相对的,你搞制造业,搞产业,你的回报率可能只有6%。中国民营企业的平均利润大概只有6%。但是你做资产,搞房地产,可能你的回报率有100%。这使得大家觉得我做实业没有意义,没有好的回报,大家纷纷转向金融,转向投资,抛弃原来的实业。这也是感觉到没有创业的机会了,没有经营的环境了。保育钧讲的可能跟这四个因素都有关系。

所以如果我们要改变也不是说哪一个方面的问题,可能是涉及到多方面。比如说外向市场能不能调整,除了发达国家之外,现在新兴市场不错,有没有可能转向一些新兴市场;然后国进民退,政府应该通过改革来消除这个制度不公平的现象;再一个就是产业升级可能需要民营企业有更多创新,包括经营模式,公司制度等等,组织创新,来应对这样一个新的挑战。比如资产,资产的投资回报更高,这就需要政府也适当加以规范。免得整个社会的资本,配置是误配置,扭曲的配置,所有人都拿钱去炒房地产,那么就没有人去干实业。这个资源实际上是扭曲的,等到房地产泡沫崩溃,会对财富造成重大的问题,这就需要政府在资产方面做一些适当的调控。

政府是最大的开发商

网易财经:我们看到,其实从去年4月份开始,中国开始调控房地产了。您觉得继续调控房地产,对于经济的增速会不会有影响呢?

赵晓:应该会有。但是房地产调控是这样:政府也采取了相机抉择的做法,如果经济增长有问题,那么他对房地产的政策可能是鼓励,而不是调控。目前采取调控,或者说打压的政策,那么是因为我们当前经济的内在活力已经在增强。换句话说,你对房地产的打压不会影响整体的中国经济增长。我觉得政府对调控力度的把握还是比较好的,时机的把握也不错。所以我们不用担心对房地产的调控会把整个经济打下来,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是很小的。

网易财经:那您怎么评价中国现在推行的房产税政策呢?之前已经在重庆市和上海市推行,未来很有可能在全国推广,您怎么评价?

赵晓:房产税呢,一般来说我是支持的。房产税,其实很多国家都有,发达市场里面都有房产税,所以房产税是一个制度性的税。你这个制度要完善,一定要有房产税。

但是中国的房产税有两点,我是觉得怪怪的。第一点,因为中国的房子,大家买房子其实是70年的产权。换句话说,这个房子不是我的,我只是租了70年而已,这个土地我也没份儿,都是政府的,那你征我的房产税,我根本没房产,你征我什么税呢?这是有点奇怪的。另外你当初卖给人家的时候没说要征税,如果我一开始卖给你就说要征税,那价格不应该是这个价格。我卖给你电脑,说是免税的,那是一种价格;如果说是要征税的,肯定是另外一种价格,所以我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第二,我们始终把房产税当成了宏观调控的措施。觉得哪个地方房价高,我就给你征房产税,换句话说,我们还是把它当成一个短期的调控政策,而没有把它看成一个制度性税收。这也是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网易财经:那您觉得怎么是不怪的呢?

赵晓:就是把它当成一个制度性的税收。你卖房子,也应该给人家永久性产权,我卖给你不是70年,70年后怎么办?就是永久性的是你的,美国是这个房子卖给你,那永远都是你的,英国是999年,差不多也是永久的。

网易财经:但是这个可能性应该很小。

赵晓:对啊,就是说你要配套嘛!房子永远都是你的,那么我就可以给你征收房产税了,我们不要老想着对老百姓收税,中国的税负已经在全世界排前三名了。所以我对任何税收政策的出台都抱以警惕。因为收税,动税就是动产权,向老百姓征税就是把手伸到老百姓口袋里面去;而且出台新税种很容易,将来要收回是很难的。

网易财经:征税容易减税难。

赵晓:所以我对这些东西都抱以很大的警惕。

网易财经:我们看到在2006年时您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庶民的胜利》,为了支持中国政府当时进行房地产调控的。但我们今天看来,三年过去了,房地产调控调是调了,但房价还是继续上涨。

赵晓:没错,我当时写那篇文章讲,政府终于开始认识到房地产不仅有它的市场属性,它还有居住的属性,所以应该有政府保障的部分;政府终于认识到,房地产不能完全交给市场。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那是庶民的胜利,它关注到房地产民生的性质了。

但是非常遗憾的,几年过去了,从2006年一直到2009年,我们的调控做得不好,民生的关注也不好。这里面有个特殊背景就是金融危机,其实2007年已经开始在动手了,在开始做了。但是金融危机出来之后,2007年次贷危机,政府就开始犹豫;2008年金融危机,中国经济一落千丈,所以政府这时候反而通过稳定楼市来稳定中国经济,所以他改变了他的政策。2008、2009两年,到2010年他又重新回到了2006年,但是效果也不太明显,但是2010年基本上回到了2006年。

我们再看今后一段时间它能不能真正落实2006年的意图,这里面的一个挑战就是既得利益集团。中国的既得利益集团太庞大了,比如地方政府对中央的这些政策,肯定不是很真心实意愿意跟的;开发商更不用说了,银行也不太愿意跟,就算中央政府本身是不是有那么大的决心也值得怀疑。因为他要稳定经济,所以如果房地产调控真的会影响他的经济,他也不敢。

所以这些使得我们的调控就变得特别复杂,最后常常“调控”变成“空调”。尽管现在有些人有些看法,也有很多机构说这类调控会使房价下降20%,但是我觉得,如果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从这么一个复杂的利益群体博弈来看,可能还是要谨慎观察。

网易财经:如果房地产调控是“空调”,是不是因为我们缺乏了房地产改革呢?改革有点缺位,所以造成了调控不当?

赵晓:我想这是很重要的原因。比如说前一段我看到有人讲,中国农村的住房空置率在30%以上。如果允许它自由进入市场,如果小产权房自由进入市场,那么中国的房价可以降50%。这里面的一个问题就是土地,中国房地产的变革缺乏一些基础,比如说产权的基础,产权制度的改革。全国人民要卖地只能卖给政府,全国人民要买地只能从政府那儿购买;政府事实上是中国最大的开发商,就像一个人穿衣服一样,上身穿得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一定要穿裤子,这个是最关键的。

对于一个市场来说也是,它的产权基础是最关键的。而中国的房地产发展其实没有它的现代产权制度,土地制度就没有合理化。所以我一直讲,所谓的中国房地产市场事实上不存在,或者我们只能说那是一个没有穿裤子的中国房地产市场。因为缺乏一个有效的土地现代产权制度基础,所以中国房地产里面就出现了一大堆问题。政府——特别是通过土地的紧张——人为制造饥饿效应,把地价抬得很高,它想抬多高就抬多高。北京我不卖地,那不就贵了吗?政府跟商人的行为没有两样,所以谁真正把房价抬高的?不是开发商;第一是地方政府,可以捏着地,制造土地的饥饿效应;第二就是中央政府,中央政府放那么多货币,制造出大量流动性的需求。

所以到底是谁流着不道德的血液?我想中国的商人肯定流着不道德的血液,不可否认;但是中国流着最不道德血液的一定是中国官员,在房地产这个问题上也不例外。

网易财经:中国商人流着不道德的血液可能是因为它的制度不合理,但是我觉得官员不道德的血液,也是因为制度不合理。

赵晓:你这么谈,我是很认同的。所以我在微博上讲了,我这几年一直在思考,中国谁的血液最道德,谁的血液最不道德?我思考的结果是,我这个人就非常不道德。但是我相信中国的官员的血液是最不道德的,可是如果让我去当官,我可能会比他们更不道德。

网易财经:所以还是制度的问题。

赵晓:归根结底是制度的问题,不要简单归结为这个人有问题。

网易财经:与其呼吁政府调控房价,更不如呼吁房地产改革呢?

赵晓:非常正确。但是这两方面有的时候不完全矛盾。有的时候,因为制度建设是一个长期的事,调控是一个短期的事;有的时候着急了,没办法,这个地方着火了,第一件事情一定是救火,第二件事情是将来对这个房子进行改造。中国房地产就是这样,第一要救火,不能慢吞吞地等到早上去,第二是要对整个楼进行改造。

网易财经:刚才您也说现在政府已经意识到住房其实应该更注重民生,中国现在也是大兴建保障房,有人觉得保障房就是“保障房大跃进”,您怎么看这个观点呢?

赵晓:有点这个意思。原来我们整个保障房占整个住房供应可能不到7%,现在要提高到20%,有点点大跃进。但也没办法,为什么呢?过去欠帐太多了,你拐弯拐得急,是因为过去该拐弯时你一直没拐弯,所以我的理解是我们欠帐太多了。

另外一个角度,我们得看跟谁比。如果跟新加坡比,新加坡保障房能够占到整个住房供应市场90%以上,最高的时候,中国是20%,跟新加坡远远没法儿比。所以你可以说跟过去相比是大跃进,但是从某种角度上看也是可以理解的。

网络议政意气风发

网易财经:您曾经和巴曙松老师组过一个“博士咖啡”的网络小团体,现在还有这方面的活动吗?

赵晓:我非常感谢,你们还记得,这是我们在十年前组建的一个小团体。可能今年我们有朋友再想出一本书,再现我们当年的网络小团体。

应该说那段经历带给了我们许多美好的回忆。因为我们都很关心中国,都很关心中国的发展、变革,所以我们四个人会穿越整个北京城聚到一个地方,然后在那儿讨论得不亦乐乎。回头就通宵达旦地写文章,对很多当时中国的重大变革、重大经济事件都作出了当时在我们看来比较好的一些评论。

后来,我们大家也就各自发展,慢慢就没有再一起写东西。但彼此之间还是很关注,也是时常会在一些会议上碰上。但是联系比过去少多了,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原因,大家都比过去忙了,但是我喜欢何帆说的一句话“我们忙了不等于我们水平高了”。可能大家现在在瞎忙,在奔忙,都是很忙的人,但水平说不定比过去还低了。过去闷下头来写点很好的东西,但现在大家都变得忙忙碌碌,被虚名所累,反而不如过去那个时候。

有的时候你会体验,人生不同的阶段,好象有不同的色彩,这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网易财经:有想过再重新组团吗?重新组织起来。

赵晓:我们几个人再聚到一块儿的可能性很小了,非常非常小。但我始终很喜欢网络,包括我这次来参加你们的访谈。因为网络让我更为人所知。网络是今天的江湖,或者说是现代人的江湖。在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你是总统还是一条狗;它有平等化,非常地平等,非常地开放,它也有非常丰富的信息,同时也有非常大的影响。

所以如果有好的机会,有好的、合适的朋友,说不定我们在网络上又会聚在一起。事实上我发现微博就是这样。过去我们四个人不仅在一起写文章,而且我们当时共同主持了万科经济学人俱乐部论坛,那个论坛在全国范围里也有非常大的影响。《南方周末》曾经评榜中榜,这一周哪个论坛里哪些文章是最好的,它评十篇文章。最多的时候我们里面有三篇,可能第一名、第三名、第五名都是我们的,这说明我们里面很多东西引起过反响。

后来我发现微博出来之后,原来多年不见的那帮老朋友,一个个又不知道从哪儿爬上来。又在微博上,说“你赶紧关注我,我已经关注你了。”我一看,这不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老朋友嘛,又可以在微博上讨论各种观点,聊天什么的。所以说不定将来又会有新的风云际会,或者是他用一种新的形式来凝聚一些朋友,这都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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