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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总理艾哈德辞职后的生活|世上不只有亚当·斯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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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耀:从艾哈德经济思想看二战后德国为何能崛起

本文是网易研究局独家稿件

网易研究局·德国

第27期艾哈德辞职和辞职后的生活

自《国富论》发表以来,亚当·斯密的经济学思想一直被奉为圭臬,其本人也被不少人视为经济学的主要创立者,但实际上,亚当·斯密虽然对经济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其本人及其思想并不能代表经济学的全部,也不能解决经济社会发展的全部问题。经济学的发展是一代代经济学家共同的思想结晶,除了亚当·斯密,世界上还有哪些经济学大师?德国因其严谨的治学风格,一直是世界经济学大师诞生的摇篮。

路德维希·艾哈德,曾任德国总理,同时也是德国社会市场经济的奠基者。一直以来,主流的经济学界一直忽略了艾哈德对德国经济发展的影响。二战战败的德国,为何能在一片废墟上实现经济的再次崛起?

网易研究局推出“世上不只有亚当·斯密”独家策划,听中国驻慕尼黑首任总领事刘光耀独家讲述艾哈德的经济思想,揭秘德国崛起背后的秘密。本期我们来介绍艾哈德辞职和辞职后的生活。


“艾哈德的墓地和普通人的墓地一样,简朴无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如果没有镇长带路和指引,我们很难知道艾哈德的墓地在那里。除了一排排一个个去寻找和辨别外,没有别的办法。”

——刘光耀


(接上期)

艾哈德辞职和辞职后的生活(1966—1977)

一、被迫辞职

经过一段紧锣密鼓的酝酿和准备后,基督教联盟党团终于和艾哈德摊牌了。联盟党团推出了接替艾哈德总理的人选。开始,艾哈德并没有屈服于这种强大的压力,他仍然希望同自由民主党继续联合执政。但是1966年11月2日,他无奈地向联盟党议会党团宣布,他准备让出总理位置。基督教联盟党随即提出库尔特·格奥尔格·基辛格(Kurt Georg Kiesinger)作为接班人。1966年12月1日,艾哈德宣布辞职,同日联邦议院选举基辛格为联邦总理。在辞职的前一天,艾哈德向德国人民演讲说,“我们经济和社会制度的基础,社会市场经济,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之上”。

基辛格在1966年12月13日的政府声明中说,这届政府组成之前,国家经历了长时间的危机。这首先不能归咎于联盟党同总理的关系,而应归咎于经济和财政政策。德国学者福克斯哈德·来滕贝格对这种观点进行了有力驳斥。他指出,作为经济学家,艾哈德知道,他的经济政策和财政政策是没有问题的。他的下台主要是党内反对派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采取卑鄙手段把他逼下台,并不是艾哈德的经济和财政政策所致。显然,基辛格的这种观点是不符合实际的。基辛格等人的指责是“无耻的”。(注1)

5个月后,当联邦议院在1967年5月10日通过“促进经济稳定增长法”这一解决经济问题的重要法律时,人们早已忘记,这个稳定法的草案是艾哈德政府提出来的。此外,基辛格新内阁的经济部长卡尔·席勒提出的“共同行动”的思想,艾哈德早在五十年代就已提出。而且这一思想同艾哈德此前提出的“组合社会”的思想又是一脉相承。这种既批评艾哈德的经济政策和财政政策,同时又继承和沿用此前艾哈德思想的伎俩是可悲的、可笑的,是令人不齿的。很多德国人记忆犹新,对于这种对艾哈德的指责是嗤之以鼻的。艾哈德默不作声,吞下这个苦果。作为国民经济学家和经济政治家,他知道,从经济学的观点看,目前出现的困难根本不具有危机的规模和尺度。只要采取正确的经济政策是完全可以解决的。

艾哈德是一个注重伦理道德的理想主义者。他认为,别人都会像他那样,与人为善,坦诚相待。但现实社会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简单。在现实社会中,有不少拉帮结派者,投机钻营者,见风使舵者,阳奉阴违者,敷衍趋势者,尔虞我诈者,落井下石者,两面三刀者,唯利是图者,忘恩负义者和人面兽心者。艾哈德过于相信西方民主社会的所谓“公正”、“公平”和“纯洁”,过于相信政客们的“素质”、“教养”和“修养”,过于相信自己的一些“朋友”的“忠诚”和“可靠”,过于相信人们应当具有的“良心”和“道德”、过于相信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过于相信“四海之内皆兄弟”。他没有料到,即使在西方民主社会中竟也有人可以采取鼠窃狗偷的方法,互相串通,聚积力量,罗织罪名,党同伐异,把他推翻,去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更不敢相信,在人们标榜的完美无缺的西方民主政治中,在庄严宪法和铁面无私的法律法规非常完备和非常“成熟”的西方“文明”社会中,竟然会有这样一些灵魂肮脏、见不得阳光的人。艾哈德懊悔、沮丧、失望、凄凉、孤独和无助,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哭着喊着来到这个世界,在经历人生80多个风风雨雨的春秋后,在为德国人民呕心沥血、献出毕生精力后,又含着无尽的委屈、悲伤、痛苦、无奈和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艾哈德下台在德国和欧洲引起不小的震动和反响。艾哈德下台有诸多原因。

首先,艾哈德是一个心地善良并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政治家,不懂或不愿去玩弄政治手腕,没有在党内培植自己的势力,没有结党营私,没有党同伐异。他同部下总是保持一种同事般的平等关系。没有建立自己的权威,甚至毫无“专制”作风。他不具有政治家必备的果断和专断的威严和风格。艾哈德保持了平易近人的作风。然而好人好事不得好报。《新苏黎世报》在艾哈德下台后撰文说,艾哈德是“一个不想玩老狐狸的阴谋诡计的诚实的人,但他找不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交谈的人作为诚实的掮客和一个心善的伙伴;联盟党的主要政治家们不准备作为围绕在他周围的团队,不准备同他一起去完成等待解决的任务”(注2)

其次,长期来,联盟党内以艾哈德为代表的“大西洋派”和以阿登纳和施特劳斯为代表的“戴高乐派”明争暗斗。两派的难以调和的争斗极大地损害了党的团结和凝聚力。基督教民主联盟内以阿登纳为首的反对艾哈德的力量一直很活跃。阿登纳千方百计地阻挠艾哈德成为他的接班人。在艾哈德成为总理后,又挖空心思地在内政和外交上去为他的政策和路线设置重重障碍。这样,就更加损害了艾哈德的形象和威望。这使艾哈德逐渐失去了在党内的依靠力量。

第三,同执政伙伴自由民主党的矛盾日益激化。特别是同自民党的财政部长鲁尔弗·达尔戈林的矛盾达到难以调和的程度。在财政预算问题上,自民党的财长阳奉阴违,拖拖拉拉,拒不执行艾哈德和政府委托。财长拒不呈送制定1967年财政计划所需要的数据。最后导致财长和其他一些自民党的部长辞职。这样联盟党和执政伙伴自民党的合作关系已经难以为继。

第四,基督教民主联盟在北威州议会选举失利是导致艾哈德下台的导火索。长期来,北威州是基民盟的基地。这个州选举结果严重损害了基民盟的执政地位。人们把这次选举失败归咎于艾哈德执政无方,缺乏良好领导素质。

第五,在外交上同反对欧洲一体化和北约的戴高乐对峙,致使德法关系难以得到根本改善。另一方面,他必须满足美国总统约翰逊关于德国必须支付美国在德国驻军方面的费用。这个庞大支出对德国财政平衡带来沉重负担。

二、继续关注他的未竟之业,并为此奋斗到生命最后一息

艾哈德辞职后的一段时间内,心情不好,郁郁寡欢,深居简出,不在公共场合露面。1967年的70寿辰,他是在巴伐利亚静谧的特格尔湖旁的住宅度过的,以避免别人的令人烦恼的言不由衷的祝贺的干扰。他不想保留基督教民主联盟主席的职务,因为他不赞成基督教联盟党和社会民主党组成大联合政府。1967年5月22-24日在布劳施维格举行的基督教民主联盟的党代会上,基辛格当选为党的新主席。艾哈德成为名誉主席。他不想再接受其他的称号。基督教联盟党于1967年1月和1968年秋先后两次想把艾哈德推荐为吕贝克总统的候选人,但他都表示拒绝。

从1967年春开始,艾哈德举行记者招待会、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并在一些场合发表演讲。他日渐频繁的活动引起媒体的关注。在党内把艾哈德视为同阿登纳并列的人的力量又开始增长。在1968年6月20日举行的纪念德国货币改革20周年大会上,发言者又开始强调艾哈德的功绩。1967年10月,艾哈德成立了一个独立的“艾哈德基金会”,以便为社会市场经济的秩序政策创立一个超越党派的论坛。

在艾哈德辞职后,联盟党和社会民主党组成了大联合政府。艾哈德长期推行的经济政策不再被提及,并开始逐渐改变。由于在大联合政府中出任经济部长的社会民主党党员卡尔·席勒受凯恩斯主义影响颇深,因此,基辛格政府推行的经济政策带有浓厚的凯恩斯主义色彩。艾哈德不赞成基辛格政府的政策,特别是不赞成新政府的财政赤字政策。他对新政府的政策进行了批评,他发表的立场和看法颇受欢迎,但实际上对新政府的政策影响不大。在1969年联邦大选中,对马克升值的不同意见导致了基辛格政府的分裂。联邦经济部长席勒赞成升值,联邦财政部长施特劳斯反对,1969年5月9日,基辛格总理决定赞成和采纳施特劳斯的意见。艾哈德赞成和支持席勒,反对基督教联盟党。这时,艾哈德在他原来的选区乌尔姆又获得提名。他直接当选了。在所有的提名中,他位于基辛格和赫克之间,居第二。在1969年联邦大选中,基督教联盟党只获得46.1%的选票,成为最大的反对党。

勃兰特的社会民主党和谢尔的自由民主党联合组阁。基督教联盟党在执政20年之后,第一次沦为反对党,而且长达13年之久。在大选失败后,人们又想起了艾哈德。1972年他75岁寿辰时各方面对艾哈德的积极评价就证明了这点。人们高度肯定和赞扬了他的历史地位和作用。媒体对他的人生和贡献做了大量的报道。

经济部长席勒也站在艾哈德一边。艾哈德和席勒一起共同要求实行一种坚实的市场经济政策。

勃兰特赢得了1972年的大选。社会民主党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最强大的议会党团。

1977年2月,人们庆祝了艾哈德的80岁寿辰。3个月后,1977年5月5日2点50分,他在波恩心脏停止了跳动。联邦总统谢尔、联邦议院议长卡斯藤斯,联邦总理施密特以及在野党基督教民主联盟主席科尔5月11日在联邦议院大厅葬礼上讲话。一天后,在巴伐利亚的格蒙德镇举行了国葬。他被葬在山间公墓,1975年他夫人去世后安葬于此。

2000年,笔者应联邦德国农业部前国务秘书格罗贝格和格蒙德镇长邀请,参观了这个公墓。那块墓地庄严肃穆。艾哈德的墓地和普通人的墓地一样,简朴无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如果没有镇长带路和指引,我们很难知道艾哈德的墓地在那里。除了一排排一个个去寻找和辨别外,没有别的办法。

镇长满怀深情地说,艾哈德生前为了德国人民的利益任劳任怨、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献出了毕生精力,逝世后又和普通人民永远安息在一起。他是德国人民真正的伟大的儿子。德国人民将世世代代铭记他的功劳。他的灵魂在生前受到那么多折磨,愿他在天堂安息。巴伐利亚人为自己的家乡诞生了这样一位伟人感到无比自豪和欣慰。

注释

(1)[德国]Volkshard Laitenberger:Ludwig Erhard Der Natiaonaloekonom als Politiker MUSTER-SCHMIDT-VERLAG.Goettingen.Zuerich第218页.

(2)[德国] Christoph Heusgen : Ludwig Erhard Lehre von der Sozialen Marktwirtschaft  Urspruenge,kerngehalt,Wandlungen verlag Paul Haupt Bern und  Stuttgart第287页.

刘光耀先生简介

河北省人。196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德语专业。1983年11月至1985年1月在外交部第一期经济调研干部培训班学习并以优异成绩结业。1976年至1982年在驻奥地利使馆工作,任研究室副主任。1985年至1989年在驻德国使馆研究室工作,任一等秘书,主管经济调研。1990年至1993年在外交部政策研究室世界经济处工作,任处长。1993年至1996年在驻德国使馆工作,任政务参赞兼研究室主任。1996年至2001年任驻慕尼黑首任总领事。在德国和奥地利工作长达18年之久,深入地研究了德国和奥地利的历史、政治、经济、文化、双边关系以及欧洲联盟的形成和发展。

世上不只有亚当·斯密往期回顾:

第1期:从艾哈德经济思想看二战后德国为何能崛起>>

第2期:艾哈德独特的科学研究之路>>

第3期:艾哈德有没有自己的经济理论>>

第4期:艾哈德与德国货币改革>>

第5期:艾哈德与德国经济改革>>

第6期:艾哈德的七位人生导师——威廉·利格尔>>

第7期:艾哈德的七位人生导师——弗兰茨·奥本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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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期:艾哈德的七位人生导师——安德雷亚斯·弗格特、卡尔·特奥多尔·封·艾贝格、阿道夫·君特、弗里茨·施密特>>

第10期:李斯特对亚当·斯密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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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期:艾哈德社会市场经济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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