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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腾格里沙漠污染案追踪:600万罚金去向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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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腾格里沙漠污染案追踪:600万罚金去向未定

4年前,一场震惊中国的污染案被曝光,使内蒙古腾格里沙漠成为舆论焦点。

在中国版图上,腾格里沙漠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左旗,东南边缘属于宁夏的中卫市2014年8月,根据媒体报道,腾格里沙漠腹地出现排污池,腾格里工业园区部分企业将未经处理的废水排入排污池,让其自然蒸发,然后将黏稠的沉淀物用铲车铲出,直接埋在沙漠里,对当地环境和沙漠地下水造成严重污染。这一重大环境污染事件被披露后,迅速引发舆论关注与监管问责。

然而,此案的环境公益诉讼之路并不轻松。2015年,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就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发起公益诉讼,要求涉案企业对环境损害做出赔偿。

经过宁夏两级法院拒绝立案、最高人民法院裁定立案受理等波折,2017年8月28日,这一环境公益诉讼案终于调解结案,涉案的8家企业在已经投入5.69亿元修复和预防土壤污染的基础上,再承担环境损失公益金600万元。

经过4年多的治理,腾格里沙漠的污染问题是否得到了解决?600万环境损失公益金用到了哪里?近6亿赔偿金能够还当地人一片洁净的沙漠吗?号外日前深入腾格里,试图还原这片被污染的土地4年来的修复情况。

部分化工企业关停转型做旅游

腾格里沙漠所在的阿拉善盟,位于中国版图上的西北一隅,内蒙古、宁夏与甘肃三省交界之地。

号外日前走访腾格里沙漠,远远望去,蓝天的下沙漠边缘矗立着一排排厂房,丛生的灌木间,大片的太阳能电池板延伸至沙漠腹地。

而在4年前,有媒体记者只身进入腾格里沙漠腹地,找到了隐藏在沙漠中的足球场大小的4个排污池,池中注满墨汁一样的液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刺鼻气味。池边,一条条管道将工业废水直排进大漠深处……

号外|腾格里沙漠污染案追踪:600万罚金去向未定

(图为阿拉善左旗额里斯镇腾格里沙漠,数个足球场大小的长方形排污池居于沙漠之中,将污水排向沙漠深处。新京报记者陈杰摄于2014年9月)

从宁夏中卫市区出发,沿迎闫公路向北行驶10公里左右,便到达内蒙古腾格里工业园区。曾有媒体记者曝光,腾格里沙漠当年的污染,都来源于工业园区的工厂向沙漠排放的废水,多家工厂将未经处理的废水直接排进沙漠。

临近工业园区的内蒙古阿拉善盟左旗腾格里斯镇的居民,也曾饱受污染的困扰。不过此次在号外走访过程中,当地居民表示,这几年污染情况有明显好转。“环保这几年搞得严了,现在基本已经看不到污染了,工业园区的废水都统一到污水处理厂处理了,刺鼻气味也少了很多。”当地一位居民如是说。当被问及之前的排污点是否还在时,多位当地居民表示“早已经填埋了,看不到了”。

环保督查与监管重压,对相关企业造成了强有力的震慑,甚至让他们“谈污色变”。

号外不久前走访位于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明盛染化老厂区,发现该厂区已经成为一片空地,看不到污染的痕迹,只有一位老大爷在看守大门。对于陌生来客问及的污染问题,他显得很警惕,并不时警告“只能看看,不要照相”。

号外|腾格里沙漠污染案追踪:600万罚金去向未定

(图为明盛染化曾经的老厂区,现厂房已废弃)

而根据媒体之前报道,宁夏明盛染化有限公司(下称“明盛染化”)多年来将污水池建在沙漠中,对周围环境造成污染,目前该企业所在的老厂区已被永久关停,新厂区则迁至中卫工业园区。

除了关停之外,当地的化工企业也在积极谋求转型。位于腾格里经济开发区腾格里额里斯镇的额里森达来景区,如今成为腾格里沙漠中一个典型的生态旅游区。但鲜有人知道,这里曾是一家因沙漠污染而“折戟”的化工厂。

额里森达来景区负责人张达(化名)告诉号外,上述化工厂是2011年建设,2013年建成,当时原准备投入5000万元做化工厂,但刚刚建成就因为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关停。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抓环保,相当于这个工业园区抓了个典型。我们也是投资到这儿没招了,所以考虑转型。因为中卫有沙坡头,有这片沙漠资源,所以考虑转型。本来是想做化工厂,当时设施没上到位,干脆就停了,那些车间、库房和楼房都还闲置着。”张达指着远处一排白色板房说道。

号外|腾格里沙漠污染案追踪:600万罚金去向未定

(图为曾经的腾格里化工厂现已转型成为旅游公司,依然保留着原来工厂的厂房)

谈起化工厂转型的曲折经历,张达颇为感慨:“自从2013年遇到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化工厂就关停了。当时等了整整两年都没资金,将近5000万都撂在这儿,差点都熬不下去了。就这么干熬着,一直到2015年才转型,去年才开始有点盈利。”

环保压力之下,没有彻底改行的部分化工企业,一方面在收缩战线,如关停工厂,投入治污设备;一方面也在积极拓展其他领域的业务。

早在2010年,就有媒体曝光,宁夏中冶美利纸业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冶美利纸业”)将大量造纸污水排向腾格里沙漠。时隔8年,号外来到位于中卫工业园区的中冶美利纸业,发现该公司的老厂区已经关停。工厂虽已废旧,但门口仍有值班人员看守,并且警告来访者不准随意拍照。

“老厂区停了好几年了,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但是不能随便进。新厂区在柔远镇那边。”中冶美利纸业老厂区门口的值班人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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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美利纸业老厂区,现已无人办公)

如今的中冶美利纸业,已更名为中冶美利云产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位于中卫工业园区10余公里外的柔远镇。公司于1998年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A股简称“美利云(000815)”。除了造纸业务之外,美利云还发展了云基础设施、云平台等服务。

号外|腾格里沙漠污染案追踪:600万罚金去向未定

(图为美利云在柔远镇的新厂区,有云计算、大数据等新业务)

公开资料显示,虽然中冶美利纸业更名为美利云,去掉了与造纸业相关的字眼,但该公司仍是一家以造纸为主要业务的企业。据美利云2018年半年报,造纸业务营收占其总营收比重高达97.3%

600万环境公益金躺在法院账户上

本着“谁污染谁治理”的原则,2015年,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下称“绿发会”)就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发起诉讼,要求涉案的8家企业对环境损害依法做出赔偿。

腾格里沙漠污染案的8家涉案企业,被罚在投入5.69亿元修复和预防土壤污染的基础上,再承担环境损失公益金600万元。但知情人士透露,目前企业大概投入了3亿多元用于环境修复和预防污染,尚有2亿多元待支出。

号外独家获悉,前述600万元环境损失公益金仍在中卫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中卫中院”)账户上,去向还未落实,也尚未用于腾格里沙漠污染治理。

自该案2017年8月底调解结案之后,到如今已过去一年有余。调解书生效后,其中7家企业主动履行了相关义务,全部款项一次性支付至法院执行账户,只有中卫市大龙化工科技有限公司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付款义务。不过,根据中卫中院于2018年7月底公布的信息,该公司所拖欠26.6万元执行款不久前已全部执行到位。

8家涉案企业被要求投入5.69亿元修复和预防土壤污染,目前已大部分执行。绿发会法务主任王文勇全程参与了该系列诉讼案。他告诉号外,绿发会对于污染企业执行判决是有监督权的,这在调解书中有规定。企业被查之后停产过一段时间,也投入了部分资金用于环保,“企业环境治理大概投入了3亿多,后面应该还有2亿多要支出。”他说。

王文勇称,这5.69亿元是企业按照修复治理方案逐步投入的。“我们有生效调解书和已经达成的协议约定,如果在监督过程中发现企业没有按照治理方案实际投入,则没有投入部分的资金将一次性执行到法院账户,再按照治理方案支出。”他向号外表示。

据王文勇介绍,经过近两年的整治,当初被罚的8家企业,有5家已经完成了环境治理工作,目前尚未完成整治的是有地下水污染的3家,分别是明盛染化、华御化工和蓝丰精细化工。目前8家企业中7家已经恢复正常生产,只有大龙化工一家因为原料问题处于停产状态。

号外了解到,作为环境损失公益金的600万元已经支付到中卫法院账户,但是这部分资金的用途还未落实。“对这笔资金的使用和管理方式,我们和8家企业在调解过程中是达成过协议的,那就是以环境慈善信托的方式管理,用于腾格里沙漠周边、黄河中上游的环境保护工作。”王文勇介绍,“现在我们已经与中卫腾格里开发区管委会达成了初步意向,具体项目正在落实之中。”

号外获知,要启动这600万元资金,需要绿发会与地方政府共同商定如何用于腾格里沙漠治理后才能开展。虽然绿发会曾与中卫地方政府进行多次交涉,但该笔资金如何管理使用尚未确定。

对于600万元环境公益金为何迟迟未能用于沙漠污染治理,王文勇解释道,这笔资金最初达成的协议是设立环境慈善信托,依据信托资金约定的适用范围,设立决策委员会,由专家、地方政府官员、人大代表、社会组织代表组成委员会,投票表决这笔资金的具体使用,只要符合使用目的范围内的机构都可以申请使用。

“后来有人提出了一些其他方案,比如用于工业园区的绿化、用于腾格里工业园区的环境项目等,因此至今没有按照最初的协议实施。我们已经与法院和地方政府协商过几次,但最终这些方案都没能落实。”谈及这部分环境公益金使用的一波三折,王文勇显得颇为无奈。

不过他表示,如果近期仍不能落实具体方案,就将回到最初已经达成一致的方案,也就是当时绿发会调解的当事方和环保组织协商一致的方案,即设立环境慈善信托的方式。

中卫中院某部门负责人向号外确认,前述600万元环境公益金目前确实还在法院账户上。对于资金使用无门,该负责人也表示无奈,“法院也想把钱支付出去,但苦于无接收对象。”他甚至向号外征询意见:“你们觉得这笔款项应该支付给哪个单位?”

号外还了解到,中卫当地的环保组织——中卫市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希望将这笔款项用于该协会发起的“来腾格里沙漠种棵树”的植树项目,以改善沙漠生态环境。

“都被罚一年多了,现在这个钱还躺在法院账户上没地方用,就像一个保险柜上了几把锁。”该协会会长李根生表示,自己曾与参与该资金用途讨论的多部门多次交涉,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回音。

为何600万环境损失公益金迟迟不能用于沙漠污染治理?截至发稿,中卫市政府、中卫中院等部门均未能向号外给出答案。对于该资金用途落实的进展,号外将持续关注。

沙漠工业污染“赔上几百亿也无法修复”

腾格里沙漠污染案曾让举国震惊,也让环保成为当地人的一块心病。尽管该事件已过去多年,但当地人每每提起环保问题时,态度依然十分谨慎。

“(腾格里沙漠污染案)对中卫来说是一块痛,也是一个教训。做环保工作的部门都比较敏感,现在是做得好与坏都不愿意提。环保这个事不可能一下子落定”当地一位要求匿名的政府工作人员号外

号外联系了曾实名举报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的牧民巴依尔,希望他能带路到曾经的污染地看看,婉拒了这一请求

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矛盾,在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周边两大工业园区不断入驻的化工企业,让这片本就生态脆弱的土地承受了过重环境压力。在贫瘠的荒漠中,地下水资源显得弥足珍贵,而工业污染一旦被排放在沙漠表层,对沙漠地下水的污染几乎不可修复

兰州大学环境工程研究所所长张明泉向号外介绍道,沙漠污染要分污染性质,类似重金属、工业废水、酸液碱液这些剧毒的污染,只要进入土壤和沙漠就无法降解,通过人为分解出来的难度更大“如果是化工企业造成的工业污染是很难处理的,可以使土壤和地下水失去它的使用价值

“沙漠地区是缺水的地区,地表水和地下水都很稀缺所以更需要保护。地下水污染以后很难修复到原来的状况,地表水的污染经过16天的循环周期就能得到修复,地下水的循环周期需要近1200年张明泉说

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矛盾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随着工业化进程不断加快这一矛盾愈发凸显

“腾格里沙漠周边的化工企业原本就存在污染,2014年曝光之后到高峰期了,这是过渡必然的过程,没有这些企业入驻哪能带动经济?为啥企业前期都上不了环保(设施)因为跟不上,没有资金去做,只有企业运营起来才能有成本”作为曾经因环境污染而被关停工厂的经营者,张达在谈到园区企业面临的困境时如是表示

对此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院长马中认为企业的环境成本就是污染治理就像你买原料和雇人一样,都属于生产成本。但是其他的成本不支付没法进行生产,环保问题不处理不但不影响生产,而且降低成本,(不过是)靠违反法律而获得的成本。”他认为,对西北的企业来说,如果没有制度规定,谁都愿意省钱,因为最重要的是经济效益,偷着排污比提高能效容易得多。

如何避免腾格里沙漠污染案这样的环境悲剧再度发生?马中提出,一定要建立环境保护标准和制度,并且不能因为某些地区的经济落后而降低标准。“西部不是靠牺牲环境来发展的,生态环境要优先,事实上它已经违背这要求了。应该从自己的经济发展水平找原因,你的生产成本比别人高,说明存在技术落后、管理落后、人力成本的问题。”他说,“污染严重也是经济落后的原因。”

宁夏大学资源环境学院教授余海龙对号外表示,近年来中国经济发展到了一个新高度,也引发了一些环保问题,其中就包括小企业不具备上环保设备的能力。他认为,对新成立的企业一开始就应该设立环保标准,达不到标准的企业不予通过环评

号外关注到,近年来中央对西北地区的环保督查逐渐趋严。2018年6月,中央第二环保督察组进驻宁夏,对第一轮中央环保督察整改情况开展“回头看”。6月17日凌晨,宁夏环保厅在中卫市工业园区发现,宁夏宇光能源实业有限公司未建设窑炉尾气脱硫和脱硝处理设施,不落实环保部门停产要求,长期违法生产,责令其立即停产。

但张明泉直言,目前西北的工业企业还是存在“守法成本高,违法成本的现象国家对环境污染事故的处理还是太轻了,最新制定的《土壤污染防治最高的罚款也就是200万元。企业排放的重金属类物质,很可能会对土壤地下水造成不可再生的问题,就算你赔上几百亿也无法修复。

他认为,在社会经济发展水平比较低级的阶段,可能会出现先污染后治理的情况,但应该尽可能早地发现污染对经济发展带来的危害,防止不可逆转的污染。他建议在环保执法上要更加严格,对严重的环境违法行为惩处力度要加大。

腾格里沙漠污染案揭开了工业发展的伤疤,而今,涉案企业违法排污行为受到了法律制裁,但被罚资金还未能投入沙漠治理。如何做到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兼得,还需要不断探索。

(网易财经 李兆元 王晓武 bjlizhaoyuan@corp.netease.com 实习生 屈红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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