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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安:有效率且公平的转移支付机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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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率且公平的转移支付机制在哪里?周业安

我们讨论利润最大化,应是讨论已计算了全部显性和隐性成本之后的利润,而不是企业账面上的会计利润,这是正确理解利润最大化教条的关键。排污导致的外部性成本必须计算进去,形成企业真实的成本。任何负外部性行为都需承担后果,这才能矫正资源配置的效率。

经济学家有时幼稚得可笑。早些年办企业的人都觉得,谈论利润最大化有点似是而非,一些直面现实的学者说,教科书里假定利润最大化本身就是个问题,但信奉新古典教条的经济学家煞有介事地极力为利润最大化的说法辩护。要说这辩护也实在也苍白无力,看看当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著名的阿尔奇安教授(张五常教授的老师)的逻辑,如果一个行业里有两家企业,一个追求利润最大化,另一个不追求利润最大化,在竞争过程中,前者胜出,后者被淘汰。因而,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在市场竞争中是符合达尔文适者生存原则的。换句话说,如企业不追求利润最大化,那么就无法在市场竞争当中生存。

想想看,如果有两个做生意的人,一个一门心思赚钱,一个三心二意,当然前者会笑到最后。阿尔奇安不愧是当时最顶尖的微观经济学家,把达尔文的说法搬到经济学,驳得反对者哑口无言。不过细究起来,阿尔奇安的辩护也似是而非。如果在一个理想的市场上,竞争机制绝对有效,不存在任何干扰竞争的因素,那按经济学教科书的说法,市场供求关系达到均衡,此时的价格就充分体现了物品和劳务的价值,大家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企业按要素的市场价格支付给要素供给者,剩下的部分称作利润,算是企业家冒险的代价,这个代价是有效率的,也是公平的。在一个纯粹的市场上,大家都自由公平做生意,没有谁欺负谁的问题。在这种情景下,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合情合理,阿尔奇安的辩护自然成立。

问题在于,现实世界和经济学家脑海中的理想世界毕竟不同。有这么些企业,就是普通的炼钢炼铁厂,只不过雇佣的人多,规模也还可以。要说技术嘛,也一般,只能生产最普通的钢材。这些企业遵循利润最大化原则来生产经营,符合经济学教科书上的说法。可是边上的居民不干了,为啥?这些企业会排放污染物,影响周边居民的居住环境。老百姓们每天吸着污浊的空气,喝不到清洁的水,健康每况愈下。老百姓得反映情况啊,可工厂理直气壮:没法关停啊,要是关停了,那么多工人会下岗,当地GDP会大降,影响当地经济增长。这么说起来,这些工厂存在的意义就重大了,简直就是为国为民啊!居民健康水平下降,就算为当地经济发展作贡献了。

这些工厂的行为是否符合阿尔奇安的原则?表明上看是的,作为企业当然追求利润最大化。但实际上是不符合的,因为市场竞争原则缺失。这些企业看似身处市场当中,但因为牵扯到就业和GDP,就会引来看得见的手的干预,市场竞争被弱化,也就谈不上市场行为的正当性。在市场不完全竞争的环境中,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行为就不纯粹,阿尔奇安的辩护也就失去了意义。道理很简单,在阿尔奇安的辩护中,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行为是纯粹的,并不涉及利益分配,因为要素所得按市场均衡价格解决了,不存在争议。而在市场不完全竞争中,要素所得并没按市场均衡价格解决,这就会导致利润最大化的说法不够纯粹,当人们在争论是否利润最大化时,首先就是讨论利润分配。

回到前面的例子。这些钢铁厂在从事利润最大化行为吗?并没有。按经济学的说法,只有成本完全体现之后,才谈得上利润。这些炼钢厂忽略了外部性成本。由于炼钢厂的排污行为,导致了负外部性,损害了周边居民的健康,增加了周边居民的生活负担,这种生活费用的增加是炼钢厂直接导致的,因而是一种外部性成本。企业只有把这种隐性成本也计算进去,才体现真实的利润。所以,我们讨论利润最大化,应是讨论已计算了全部显性和隐性成本之后的利润,而不是企业账面上的会计利润,这是正确理解利润最大化教条的关键。

对炼钢厂来说,排污导致了外部性成本,这需要计算进去,形成企业真实的成本。任何负外部性行为都需承担后果,才能矫正资源配置的效率。假如这种行为不矫正,就等同于周边居民对企业主的转移支付,即企业主所得利润的一部分其实是居民的健康支出,原本这部分支出由企业主承担,但却由居民承担了。假如企业的排污行为影响周边环境,致使当地政府不得不投钱来治理环境,那么当地政府治理环境的支出属于财政支出,这笔钱来自财政收入,也就是大家的纳税。那么当政府开始治理污染时,也就意味着大家在为这家企业的负外部性买单。

如果某个地方有家企业在不断排放污染,那就意味着这个企业周边的居民及当地其他居民都在为这家企业支付负外部性成本。这本质上就是一种转移支付。这样的企业值得存在吗?让我们用科斯的思想来重新梳理一下。假如当地居民和政府都了解科斯定理,就可按科斯的方法,直接掏钱养活这家企业的工人,比如大家掏钱建个再就业基金,以安置这些工人。这样是不是效率更高?更公平?隐性转移支付大头都给企业主拿走了,而直接的显性转移支付都是给工人的。所以,这种转移支付机制是有效率且公平的。那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机制?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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