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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经济学”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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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经济学经过一年多的“试运行”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初见成效,但这种成效能否长期延续目前还很难说。如果说安倍经济学的三支箭当中的前两支比较容易做到,那么第三支箭则面临着挑战。日本经济最缺乏的就是投资前景,也使“安倍经济学”的所谓“第三支箭”可能“无的放矢”。

关权

安倍晋三自2012年重新执政以来提出了所谓“安倍经济学”,试图振兴萎靡不振的日本经济。安倍执政一年有余,日本经济的确有一定的起色,2013年经济增长率达到1.95%(2011年-0.59%,2012年1.96%),与美国(约2%)差不多但远高于欧元区(约-0.4%)。尽管不能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成绩,但是在各国都没有找到更好的恢复经济增长的原动力之时也实为难得。

那么,日本经济是否就此走上复苏的道路,或者在美欧日当中率先“突围”甚至重振日本“昔日雄风”,实现安倍晋三所说的“一个强大的日本回来了”的夙愿呢?这些都值得进一步研究和分析。平心而论,日本经济的恢复和振兴并不是坏事,至少对于世界经济来说是好事,对中国经济也不是坏事。因为,在当今全球化程度如此之高的条件下,世界第三经济大国和高科技大国的经济增长必然会给世界经济带来更多的供给和需求。供给是指:日本能生产技术含量较高的工业产品,也是中国等新兴工业化国家所需要的,如高端的医疗器械和电子设备。日本企业在各国的投资很多,不仅能够提供资金,而且可以为各国创造就业机会,创造技术外溢效应。需求方面,如果日本经济增长较快,必然对能源和资源的需求增多。如果收入增加,在增加购买本国产品之余也会更多地购买外国产品,这样会带动其他国家的经济增长。其实,现在所谓“本国产品”也在很大程度上“国际化”了,如“中国制造”、“越南制造”、“缅甸制造”的商品充斥日本市场,而这些商品当中的很大一部分只不过贴上了这些国家的标签(当然包含着这些国家劳动力的投入),很多都是日本的企业在国外的投资。

那么,日本经济能在“安倍经济学”的指引下走出困境和进一步发展吗?如果能,又能走多远呢?

短期效应显现

所谓“安倍经济学”(Abenomics),是指日本首相安倍晋三2012年底上台后加速实施的一系列刺激经济政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宽松的货币政策和日元汇率的加速贬值。安倍经济学的核心内容是所谓的“三支箭”,即1.大胆的金融政策,2.灵活的财政政策,3.唤起民间投资的增长战略。第一支箭的主要内容是:1.用两年时间实现2%的通货膨胀目标;2.无限制的量化宽松政策;3.纠正日元升值的趋势;4.修改日本银行法(使之与政府协调一致)。第二支箭的主要内容是:1.大规模的公共投资;2.通过日本银行的买入操作买入“建设国债”并长期持有。第三支箭的主要内容是:1.政策性利率的负值化(负利率);2.“健康长寿社会”创造出的增长产业;3.全体参加的增长战略;4.能在世界上获胜的年轻人;5.女性发挥作用的日本。安倍为了推动这些政策,提出并实施了很多措施,包括劝退了原日本银行行长,换上支持自己政策的新行长,积极推动日元贬值等。那么,安倍经济学取得了什么效果呢?

从短期看,失业率大约在4%上下波动,总体上来说并没有多少改善。不过,与美国(约7%)和欧盟(超过10%)相比,日本的失业率一直比较低。这也是日本经济最强的一面,在宏观经济三大目标(经济增长率、通货膨胀率和失业率)当中也是最显眼的一面。因为,其他两个侧面美日欧大致相同,都没有太好的表现。日本的失业率长期处于较低的水平上,几十年来最高不过5.5%,远远低于欧盟主要国家,也低于美国。因此,在这方面已经没有太大空间显示经济的状况。在物价方面,消费者物价指数从2013年6月以后显现出上升趋势,的确出现了上升倾向,而且逐渐趋向安倍经济学设计的2%的物价上涨率目标。关于股价,“日经指数”从2012年11月末的9446上升到现在(2014年3月7日)的15274,的确有了大幅度的上升,虽然距离日本经济最好的时期差距很大,甚至不如经济泡沫破灭之后的20世纪90年代,也低于2006年至2008年的水平,但是毕竟在上升。关于日元汇率,2012年11月末1美元兑换82日元,现在是1美元兑换102日元,下跌了1/5。这在理论上相对降低了日本产品的价格从而增加出口,但是现实中并不一定,还要看其他因素的影响。从数据上看,出口并没有多少增加,反而进口增加不少,进而二者之差(逆差)储蓄扩大,因此可以说日元贬值对于出口的作用不大。这主要来自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型工业化国家的经济增长率放缓,对日本的需求减少。

长期难有大作为

从以上情况得知,安倍经济学经过一年多的“试运行”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初见成效,但是是否能够持续目前不得而知。安倍经济学是否能够取得成功,还要看长期效果而不是短期,因为短期内“激活”经济并不难,只要政府愿意花更多的“银子”(量化宽松政策)就能做到。但是长期则不然,经济需要“自我循环”,也就是市场的力量要发挥作用。然而,市场发挥作用是需要条件的,如是否有投资机会。如果企业看不到经济前景,就不会盲目投资,没有投资则没有收益,至少没有“增量收益”,企业没有这些收益,员工也就没有更多的收入,消费能力就会萎缩,进而物价就会下跌,企业的盈利进一步下降,员工的收入进一步减少,这就是“通货紧缩”的可怕之处。日本经济长期陷入这种可怕境地,因此有动力改变这种局面,这也是安倍经济学被日本各界推崇的原因所在。顺便说一下,这种通货紧缩的局面中国还没有遇到,如果有这种迹象需要加倍警惕,因为它的危害可能远远超过通货膨胀,当然恶性通货膨胀除外。

如果说安倍经济学的三支箭当中的前两支比较容易做到,那么第三支箭则面临着挑战。当前,日本经济最缺乏的就是投资前景,也使“安倍经济学”的所谓“第三支箭”可能“无的放矢”。原因如下:第一,日本已经是高度发达的国家,投资的余地已经不大。基础设施日本已经十分充实,甚至有些过剩,如:在相当于中国云南省的面积(约38万平方公里)上建有97个机场。产业方面,由于日本的人工成本太高,本国已经没有竞争力,日本企业纷纷到国外投资。第二,从上述第三支箭的5个内容,除了第二条应对高龄化社会具有一定可行性之外,没有多少创造增长的机会。现在日本年轻人思想趋于保守,认为日本比任何国家都好,不愿意到国外去学习和工作,很难想象这些人能够在国际舞台上显示出什么优势来。关于妇女发挥的作用只能停留在口头上,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难以奏效。至于“全体参加的增长战略”只能说是一个口号而已。第三,目前世界经济状况不好,日本企业的对外投资也会受到影响,是否会继续扩大投资,还要看世界经济的恢复情况。而且投资环境对日本企业来说也是不确定的,如中日关系紧张,日本对中国的投资会受到负面影响。

另外,日本经济的结构性问题严重限制了经济的增长。除了经济学的“边际收益递减规律”(随着某种要素投入的增加,其收益率会逐渐降低)之外,人口的老龄化是一个重要而且难以解决的问题。日本是世界最长寿国家,现在平均预期寿命为84岁(注:中国为74岁),2012年10月1日老年人口(65岁以上)占全部人口的24.1%,也就是说每4个人当中就有一个老年人。这个比例在国际上也是最高的,甚至远远高于其他发达国家。例如:2010年日本人口的高龄化率为23.02%,德国20.38%,意大利20.35%,瑞典18.24%,法国16.79%,英国16.59%,美国13.06%,日本高出美国10%(顺便,中国2013年是14.8%)。问题是这种趋势会继续发展下去,可以说是不可逆转的,只能越来越严重。据日本内阁府预测,日本高龄化率2020年29.1%、2030年31.9%、2040年36.1%、2050年39.8%。我们可以想象,这种局面下的日本经济会有活力吗?

另一个常常被人们忽视的问题是“服务化”或“后工业化”的进展,这不是日本独有的问题而是所有发达国家面临的问题和挑战。我们知道所谓“佩蒂-克拉克法则”(随着经济发展,经济的比重会从第一产业向第二产业进而向第三产业转移),现在发达国家的第三产业(服务业)都高达70%以上,而第三产业的生产率远不如第二产业(制造业),这种现象被称为服务业的“成本病”。为什么生产率低下的产业会发展迅速,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是已经引起很多讨论和研究。由于我国还处在工业化的过程中,服务业发展得还不够,所以还没有引起关注,但是今后会出现这种现象。因为服务业“五花八门”甚至是“大杂烩”,既有高生产率的金融、保险、证券、交通运输、通信、教育、医疗等部分,又有传统的零售业、餐饮业、住宿业等低生产率部分,这些行业很难提高生产率。而日本的主要优势在于制造业而不是服务业,服务业历来是拖累日本经济的产业,在经济危机时期就更加明显,因为这个时期制造业也无法发挥优势了。

此外,从中长期看,今年4月开始日本消费税率从5%提高到8%进而还将提高到10%,这显然会影响到消费支出,至少在一段时期内会制约消费。尽管这可能会在一段时期之后被消化吸收,但是如果经济增长和企业收益不能保证适度的增长,那么就会直接影响到工薪阶层的收入,从而加大他们的负担。那么,人们就会较少支出,从而导致企业收益减少,进一步影响工薪阶层的收入。当然,如果经济增长和企业盈利都比较好,工薪阶层的收入增加能够化解消费税率的提高,就会促进经济增长。因此,关于这个问题目前是有争议的,需要进一步观察。

还有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就是日本参加“跨太平洋协定(TPP)”谈判,目前并没有取得很大进展,日本国内存在很大阻力,而且其他成员国之间也存在很大分歧。那么,这就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TPP谈判取得进展,这时日本如果加入其中是否获得更多好处并不确定。日本希望对于农业等日本弱势产业实行特殊待遇,以保护这些产业的利益,而这可能导致其他国家提出同样诉求,从而使谈判陷入僵局。如果日本全面让步而加入,那么给日本经济带来的好处将大打折扣。另一种可能是谈判本身没有取得进展,这时日本等于没有获得任何有利条件,当然也没失去任何利益。还有一种可能是其他国家之间达成了协议,而唯独日本由于条件苛刻而没有参加,这将对于日本经济是一个打击。估计,日本在安倍政权之下会积极配合美国,即使做出很大让步,但是国内的反对势力是否会顺从要看让步的大小,以及如何安抚那些受损失的产业。

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对日本经济恢复有积极意义的因素。例如:由于世界经济状况不好,在各国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快速走出危机的情况下,人们会对安倍经济学报以一定程度的期待。于是,即使日本做得比较“过头”各国也很少批评甚至有鼓励的味道。例如:日元贬值问题在过去就会被认为是“政府干预市场”,而现在则获得默认。另外,随着世界经济(尤其是美国经济)逐渐显现出恢复的迹象,整体经济环境和预期会向好,这也给日本企业带来机会。中国经济保持稳定增长,美国经济有所恢复,东南亚经济需要投资和开发。再有,日本十分关注开拓新的市场,最近的动向是向“湄公河流域”(老挝、缅甸、泰国、柬埔寨和越南)地区“大举进军”,或者至少部分地向那里倾斜。因为,一方面欧美市场饱和,另一方面日本与中国和韩国关系紧张,这些因素都促使日本开拓另一个市场。与其他地区(中亚、南亚、非洲)相比,这个地区具有较好的投资环境。不仅劳动力便宜,资源也丰富,未来的市场也很大(人口规模较大),在文化上也比较接近,没有更多的宗教等方面的障碍。

总之,我们认为当前日本自身的情况和日本所处的环境都是负面多于正面,安倍经济学难以有太大作为。不过,日本经济的适当恢复并不是坏事,对于世界经济和中国经济也具有正面效应。

结语

通过以上对于“安倍经济学”的简单讨论,我们得出几点初步的认识。第一,“安倍经济学”在短期内会对日本经济的复苏和恢复发挥一定作用,但是究竟能够作用到什么程度和是否长期有效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因为后者需要其他很多因素的共同作用,如:日本企业的投资意愿、经济结构的改进程度和速度、美国和欧洲经济的恢复状况。

第二,日本经济已经高度发达,根据“边际收益递减法则”,要想创造更高的经济增长率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多能达到2%~3%的增长率(除非有重大技术创新的带动)。20多年来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除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克林顿时期美国经济实现了4%~5%的增长率之外,欧洲和日本都没有超过3%这个“关卡”,基本上处在1%~2%之间。美国经济有其独特之处,是欧洲和日本所不具备的优势,如:美国的创新能力、年轻的移民人口等。此外,人口老龄化和服务化等因素也是制约日本经济长期发展的重要因素。

第三,日本经济是否能够走得更远还要看中国经济的发展情况。中国经济今后也会实现较高的(7%左右)增长速度,这会给日本经济提供良好机会。日本在中国投资额很大[2013年1-11月日本(67.59亿美元)是仅次于中国香港(690.32亿美元)的第二大投资额国家],伴随着中国的进一步发展,日本经济也会跟着中国获得好处。当然,这还取决于两国关系的发展状况,就目前的中日关系来说,特别是安倍任期之内不容易形成回暖气候。

第四,东南亚特别是湄公河流域地区成为日本十分关注和今后重点开发的地区,会加大对该地区的投资。随着这些国家经济的发展,日本会获得投资的回报和潜在的市场,也会获得廉价的资源和能源。将来在这个地区可能会有一个大国之间的激烈竞争,值得高度重视。特别是,这个地区也是中国企业投资的优势地区,不仅劳动力便宜,而且资源丰富,文化传统接近,未来如何在这个地区展开合作(也可能是竞争)实现双赢甚至多赢是一个重要课题。

第五,国际政治和周边环境对日本不利,至少目前处于不利状况。经济发展需要和平和稳定的周边环境,但是当前日本处于与中国和韩国关系紧张之中,而且似乎在短期内不容易化解矛盾,至少在安倍政权的右倾倾向越演越烈的状态下难以改变,这就使得中日韩之间的天平向着中韩两国倾斜而于日本不利,这也是安倍政权的“软肋”。中国需要重视这个时机,进一步加深与韩国的经贸关系,甚至适时率先推动中韩自贸区的谈判,而将中日韩三国谈判暂时搁置起来,这也是敲打日本的一个手段。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郑景昕编辑,工作邮箱:zhengjingxin@wxjt.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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