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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旧如故,以存其真——应县木塔修缮引发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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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仪三

廿多年前我有事去山西,离应县不远就专程去觐见木塔,怎么用“觐见”这个词?我们学过一些建筑知识的都知道应县木塔是我们中国古建筑的王者。它的历史之悠久、技术之精良无出其右了,能有机会去亲眼观看,真是怀着一颗虔诚朝圣的心情。当真的古塔映入我的眼帘,走至近旁仔细端详时,所有的形容词都不必用了,只剩下惊叹和佩服古代匠师们的智慧和技艺了。

我感到比看到过的图片、照片,实物更为精彩,可喜的是其周围环境控制得也比较好,没有什么新建的乱七八糟的房子,当年也还没什么烧香拜佛的人群,我带着弟子们反复远观近瞻地欣赏,这真是艺术的享受。这座木塔所形成的气场把我牢牢罩住了。我回想能有同样感觉的,是当年第一次看到天坛和希腊的帕提隆神庙。

应县木塔全名为佛宫寺释迦塔,五层六檐木结构楼阁式塔,全部用木结构框架建成,每层外檐用精美的斗拱支承外跳,梁柱之间全用卯榫相嵌连。这些构件先在地面预制,逐层安装,形成整体。据16世纪时记载,释迦塔在建成后500余年中,经历了大风暴一次和大地震7次,仍完整无损,说明它具有有效的防震功能。木结构能达到如此规模,如此高龄,实为世界建筑史上一大奇迹。

联想到1965年唐山、1997年丽江、2008年汶川和2013年雅安的历次大地震,这些地方地震后我都去考察过,当地木结构的老房子大都能抵御凶险的自然灾害,有的甚至安然无恙,而大量快速搭建的简陋的方盒子砖混结构的民居及学校大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压死了成千上万的无辜的生命。现在人们把老祖宗创造的传统木结构的技术精华,全都抛弃了。我不是说今后要提倡大量修建木结构房屋,而是要继承、学习、研究古代传给我们的这份珍贵的遗产,不能光是像收藏、供奉古董一样,只让人们去欣赏、去膜拜。今年夏天,我主持的基金会(上海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组织的“国际遗产保护义务劳动营”,就组织了中外的营员们参加山西平遥的梁村和新绛的白台寺两处古建筑修缮劳动,他们亲手拆卸、清理这些元代建筑的木构件,中国的老工匠们给他们讲解这些构件的名称、作用和搭接的知识,营员们个个都兴奋又激动,诚惶诚恐地悉心劳作,无不惊叹中国古代建筑的精湛技艺,我相信十多天的劳动会留下毕生难忘的经历,中国传统的木构架会永驻他们的心房。联想到我国现在许多建筑类学校都不设木结构的课程了,许多建筑师也不懂得木结构,这是忘本啊!

关于应县木塔我早就听到建筑专家说由于年代久远,古塔有多处损坏,并有倾斜,正在研究修缮方案,后来也看到过许多个修缮方案的研究,我未参加过讨论,因为我对古建筑的修缮并不精通,只是从历史遗产保护的角度关注着它。像应县木塔的修缮具有较高的技术含量,我们国家拥有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也出现过激烈的争论,这是很正常的。我觉得对于这类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首先要认真,不要急于求成,对重要的工程项目要反复推敲,慎之以慎,才不致造成今后的遗憾。

我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强调提出“整旧如故,以存其真”的原则,修改了“修旧如旧”的提法。“修旧如旧”是梁思成先生说的,没有错,但是现在就有人打着这“如旧”的旗号,为做假古董当幌子。历史建筑经历了岁月的侵蚀,有些古建筑、古城镇都延续了很长时间,你现在整修就应该承认这个历史的延续性,它含有历史岁月的痕迹,保护修缮要整修成什么样子,《文物保护准则》中提出了“可读性”原则,就是历史的遗迹是可以读取的,你不能抹杀它。“修旧如故”就是对保护修缮的对象你要研究通过修缮留存和保护成什么历史形态,一个城市经历了唐、宋、元、明、清,你以哪个时期为准,也可能就应该留存它这种历史岁月绵延的痕迹,对于古建筑相对还简单一点,比如应县木塔,它有确切的建筑年代(辽代,公元1056年),以后历代有修缮,但没有太多的变动,它这个“如故”比较明确。

但是,我就见过一些重要建筑物的修缮,嘴上说“修旧如旧”,而具体做的时候就追求所谓的美观,置“原真性”而不顾,如故宫某殿的修缮,要重现所谓的“乾嘉盛世”,就出现了过分铺张的风貌,当然就不“真”了。杭州的胡庆余堂修好后许多著名专家的评价是“修得比过去都好”,就不是原本的古物了。可悲的是这些都是国家级文保单位。这和社会上弥漫的浮夸风景是一致的。古建筑是如此,而有些古城、古镇的保护修缮就更有完全违反“原真性”原则的例子,他们也说“修旧如旧”,这“旧”就随心所欲地解释了。如有个历史名城,原是汉、唐的都城,就说它“重现了汉唐历史风貌”;曾做过辽代都城的大同,经过修缮说是“恢复了辽代的风貌”。这种做法都得到了许多媒体的宣扬称颂,也被颁发过多次奖励。我认为这是基本违背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原则与规律的。况且这些汉、唐、辽代风貌的创建是在拆去了许多明清历史建筑的真实遗存上进行,是违章、违法的行为。进一步说,那些“汉、唐、辽代风貌”,你有依据吗?全是凭空臆想的东西,全是造假骗人眼球的东西,它浪费了国家人民大量的钱财,还误导了人们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理念,它是许多官员好大喜功的表现。“整旧如故,以存其真”,关键是这个“真”字,要保护建筑和历史街区以及古城镇真实的历史遗存,真东西是实际存在于地面上的,不是无中生有的,仿制的是假货,是赝品,而现在很多城市甚至是历史文化名城,很多都修造了仿古的历史街区,还美其名曰“重现历史风貌,延续历史文化”。现在造假货、卖假药、踢假球,人人喊打,但新建古建筑却还在许多城市中大行其事,一提要发展文化事业,就是要恢复已经消失了的遗迹、遗址,重建早已不存在的古建筑。全国有十几个城市都在重新修筑古城墙,其实这些都与保护无关,许多地方把保护和旅游挂钩,保护是为了发展旅游,为了取得经济效益,保护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质还是要政绩,或是所谓的城市形象,他们把保护遗产引入歧途。应县木塔我相信能认真地修好,而许多古城、古镇都已经病入膏肓了。

(作者系古建保护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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