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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家往事:兴也赖昌星 衰也赖昌星

2012-05-18 11:44:24 来源: 南方周末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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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个隐身在“远华案”背后少人关注的家族,一段与赖昌星唇亡齿寒、休戚相关的往事,如今跌宕浮沉已十载。从一个普通家庭,到名流商贾,再到颠沛流离,逃亡离散,最后回归原点,犹如一个真实版的命运轮回寓言,亦是曾经的动荡时代折射在平凡角落的极致写照。

76岁的曾传章终生梦想的,莫过于看到子嗣兴旺,然后问心无愧地去到另外一个世界。一张精心装裱于墙上的全家福彰显了这个愿望——它摄于1998年小儿子曾明铁的婚礼,老人被儿女簇拥于中央,右边恭敬站立的就是女婿赖昌星。

这场美好的图景终结于一年后的夏天。1999年,震惊世人的“厦门远华走私案”让这个家族一夜蒙羞。此后十年间,家族大部分成员或身陷囹圄或亡命天涯,其中最为著名的是逃往加拿大的首犯赖昌星和妻子曾明娜。

“现在我只渴望平静。”8月12日,曾传章在福建晋江的家中回首往事时感慨。28年前,他做主把女儿嫁给了邻村的年轻生意人赖昌星,家族便被意外裹胁进了跌宕吊诡的命运过山车。

难得“好女婿”

女婿便每个月甩给曾家10万元作“零花钱”,并劝说岳父尽早结束那些一成不变的老式生意。

从福建泉州沿324国道或泉厦高速,都能便利地横穿闽南三角洲。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重商情结和务实逐利的精神造就了“闽南人”这支独具一格的地域性商帮。晋江人更把这种传统展现得淋漓尽致,例如出生于这里的曾传章和赖昌星。

曾家所在的青阳镇莲屿村位于晋江县城的东南,有四百余年的历史,如今是个过度工业化的村庄,工厂林立,粉尘横飞。

8月13日,76岁的曾传章在主村道南段的一个两亩多的庭院里枯坐,背后大门高耸、装修欧化,还有假山鱼池的房子就是他的家。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价格公道的出租寓所和顽童嬉戏地,几件废弃家具堆在墙角,已难觅昔日商贾云集的名流府第的影子。

“很多事情不想再记起了。”曾传章说。这个被时光摧磨得肩膀臃肿、步履缓慢的沉默老人,企图与往事绝缘。

他的奋斗历程沧桑且传奇:幼年当过乞丐,“文革”时被推举为贫下中农协会会长,到处砍“资本主义尾巴”,“文革”尚未结束,他却成了村里第一个老板。

1964年出生的大女儿曾明娜自小就感受到了生活的两极。那时候她还叫“曾美好”,父亲靠一张脚踏机床做汽车配件起家,把曾家从泥房搬到砖房,再到贴着瓷片、修着鱼池的宽敞大院。

改革开放后,福建率先推行经济体制改革而一跃成为这个国家的经济明星,也唤醒了闽南人的经济头脑。此时的赖昌星成了距离莲屿4公里远烧厝村的一名汽配商人,开着一个不大的家庭作坊。由于文化不够,他的生意总是步履艰难——他跑过供销,做过汽配,摆过地摊和开过鱼丸店,因过分讲究江湖义气而忽视商场法则,处处血本无归,最后沦落到印黄色挂历而被公安拘留。

曾明娜比赖昌星更上进的表现之一是她把书读到了高中,听从父母的安排。所以,当1981年曾传章通过媒人初见23岁的赖昌星并对其留下“老实”的好印象时,曾明娜没有表示反对。同年,曾传章出了几千元,主持两人成婚。曾明娜时年未满18岁

婚后赖昌星的生意还是只亏不赚。当曾传章借给这个新晋女婿的钱达到6位数时,他开始怀疑当初的眼光并停止了这项无底洞般的资助。但这丝毫没有动摇曾明娜对自己婚姻的信心。她尽心侍奉老人,团结妯娌,还会刺绣和下田。族人都很喜欢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赖家媳妇。婚后次年,长子赖俊健出生。

所幸,山穷水尽之际的赖昌星不久后就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随着1980年代中第一波海上走私风潮的掀起,不再信奉“诚信致富”的赖昌星借靠倒卖进口布料起家,迅速完成资本积累。“工厂一连开了好几家。”弟弟赖昌图回忆说,“还盖了别墅。”

当有一天赖昌星突然发现他的腰包已远远超过喋喋不休的岳父时,他便每个月甩给曾家10万元作“零花钱”,并劝说岳父尽早结束那些一成不变的老式生意。

曾传章与妻子蔡秀猛

这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试图用财富赢取名气和好感。1986年,赖昌星到香港探亲(大姐赖莲治70年代嫁到香港)并爱上这个遍地黄金的城市。5年后,他携带妻儿移居香港,成为正式公民。1994年又以港商身份回厦门成立了“远华电子有限公司”,曾、赖两家的命运自此驶上了快车道。

金钱快速聚敛的一个伴生诉求就是家族荣耀和社会认可。在莲屿村,“赖昌星岳父”逐渐成为曾传章最显赫的头衔。他先后捐建了幼儿园、小学、老人俱乐部和一个学术研究会。直至现在,曾传章的名字仍然是莲屿村各式碑记里出现最多的字眼。

很快,地方官员商贾也成了曾家的座上宾,妻子蔡秀猛甚至从一个普通村妇被推举为晋江女企业家协会的副会长,终日与富太太们为伍,攀龙附凤者众。

“外孙女生日时就摆了100桌。”村民曾文华在记者面前努力比划当时浩大的场面和初尝“XO”的兴奋,“只要你敢开口,他还会直接给你钱。”

在后来一本自费出版的曾氏祖先研究文集中,曾传章在末尾附了一篇文章《从乞丐到慈善家》,以之为传。文章的末尾写道——“他慷慨解囊,济危扶困,十几年来已成家常便饭。尤其是赞同支持事业辉煌的女婿(厦门远华集团公司董事长)对社会作出多方面重大贡献。”“好女婿”赖昌星很快成为一方美谈。虽然曾传章对此保持着低调和含蓄,但一切仍是不言而喻。在一次村民结伴赴港旅游中,赖昌星当着众人给岳父买了一双1万元的皮鞋,6万元的西装和18万元的名表,羡煞旁人。

而曾家子弟——大儿子曾明育和小儿子曾明铁,此时在曾明娜的帮助下,相继进入远华公司担任要职。

逃亡与离散

曾传章开始向亲友抱怨,是女婿赖昌星连累了他两个儿子。

移居香港的经历,让传统的农妇曾明娜在现代商业法则的熏陶下初显高雅干练。但曾家的一位亲友讲述,愈加严重的精神疾患开始困扰她的婚姻,发病时会骂人,或短暂性失忆,曾明娜奶奶就曾患过这病。这在给曾明娜带来痛苦的同时,也把丈夫推向他人的怀抱。

家庭的龃龉并未妨碍赖昌星在“事业”上的如日中天。1990年代中后期,远华走私活动渐趋巅峰,凭借庞大的关系网和保护伞,赖昌星将走私商品从原先的“电脑芯片”迅速扩张至植物油、石油、汽车、化工原料和通讯器材等敏感领域。事后证实,远华总走私额高达530亿。

已过花甲之年的曾传章对这些数字缺乏足够的兴趣。因为生活的富足,他关掉了利润微薄的汽配厂,结束了奔波的生意人角色,准备安度晚年,但大儿子曾明育迟迟未成家,成为他最后的牵挂。

曾明育继承了父亲冷静、沉默的性格,但也有着父辈所不能理解的宏大抱负。仿佛家族企业难逃的规律,在日渐庞大的远华集团内部,赖、曾两家的权力争夺也日渐激烈,有“少壮派”之称的曾明育开始不满足于香港远华执行董事一职,意在厦门。

1998年9月,在已执掌集团财权的曾明娜支持下,曾明育一举取代赖昌标(赖昌星二哥)成为执行董事,独揽香港、厦门两地事务。

大权旁落的赖昌标自此借酒消愁,并在一次酒吧斗殴中被击中头部成了植物人,7年后死于病榻。这成了赖、曾两家此后多年都不愿提起的心病。

1999年春节过后,一封署名为“一群申张正义的人”的举报信寄到了中南海,60余页证据揭开了远华集团的“潘多拉之盒”。这年4月20日,中央下令成立专案组严查,厦门山雨欲来。

紧张的气氛从城市蔓延到农村。曾传章的远房堂弟曾强记得那年刚入夏,莲屿村就时有警车掠过,里面的人神情严肃、行色匆匆。7月的一天,他突然遇见赖昌星徘徊在岳父曾传章家门外,憔悴暴瘦,身边仅跟着一名司机。

曾强问赖怎么了,赖摇摇头,反问岳父去哪了。这时刚好有两个乞丐走上前,赖让司机代为打发,看见对方抽出两张10元时,他突然大喝——“我赖昌星从来没这样的。”司机慌忙换成两张100元的。赖叹了口气,挥挥手,丢下两个因莫名惊恐而伏地叩头的乞丐。

那是赖昌星最后一次出现在莲屿村。8月14日,他携带妻儿飞往温哥华,开始了长达10年的亡命生涯。

没有人知道曾传章那次是否等到了女婿的告别,当曾强等人听到消息赶来时,曾传章已经坐在椅子上叹气,说情况让人不可理喻。

在起初的一段时间里,赖昌星和曾明娜频繁给老人打来电话,说在加拿大很好,很快就回云云,语气轻松得像在度假。但令老人费解的是,赖氏夫妇很快在异国买下了豪宅。

曾明育在赖昌星出逃后不久也跑到了菲律宾。除了在电话里偶尔抱怨糟糕的天气外,曾明育也尽量显得若无其事。随着等待变得漫长而无望,曾传章在儿女们千篇一律的安慰中失去耐心,最后不无绝望地说:“你们还是躲远点吧。”

随着事态的变化,涉案较浅的小儿子曾明铁也准备远走菲律宾。出发的那天晚上,为了让父亲相信他真的是去“旅游”,曾明铁只拎了一个包。曾传章神情黯淡——他预感可能将失去眼前这个儿子。

曾传章的生活一夜骤变,几位轮流陪伴的亲友看见一向绅士的他变得不修边幅,时常头发凌乱地在电话旁呆上一天。夫妇俩的起居饮食全靠亲友请的保姆照顾。

曾传章开始向亲友抱怨,是赖昌星连累了他两个儿子。这种祥林嫂般的倾诉最后变成一种习惯性絮叨。

一名记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意外敲开了曾家大门,看见一个老人独自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踱步。然后,这个自称是“赖昌星岳父”的男人神情激愤地说:“女儿嫁错了人。”

十年已过,晋江赖家大院人去楼空,门可罗雀。只有门前的石狮暗示当年的气派 图/南方周末记者 叶伟民

曾家大院当年商贾云集,如今已复安静。曾传章将其用于出租以维持生活 图/南方周末记者 叶伟民

比死亡更可怕的

曾家主人再也不是那个乐善好施的风度乡绅,人们或知趣、或势利地接受这一点并尽量隐藏人情世故的变化。

整个厦门已笼罩在新中国第一经济大案的阴影之中。

从全国调集的740多名专案人员和大批设备在这里逐层揭开远华的秘密。其涉案金额之巨、走私规模之大以及涉案官员之众,史无前例。

在那个忧心忡忡的夏天,远离风暴中心的曾传章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次儿女们稍为棘手的公关危机,但种种迹象提示他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不祥的预兆终于在4个多月后变成现实。

那个被曾传章视为“梦魇”般的夜晚是这样的:吃过晚饭,他和4名好友喝茶闲谈以驱散沉郁的心情。6名自称是“4·20”专案组的人员走了进来,说要进行隔离审查。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现场盘问后,曾传章夫妇被带回了警局。

直至两个月后,曾传章才又重新出现在莲屿村。远亲曾强看见他头发白了,眼睛肿了,说话也变得中气不足。后来他说,噩梦缠上了他。

随着妻子因“窝藏罪”被判入狱1年半,曾传章开始了独居生活。妻子后来捎信说在里面得了皮肤病,他送了两次药膏都没获批。“他很沮丧,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一位曾家好友说,“那以后他的话就更少了。”

比孤独本身更可怕的是周遭的目光。尽管人们对自身的善变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但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是——曾家主人再也不是那个乐善好施的风度乡绅,人们或知趣、或势利地接受这一点并尽量隐藏人情世故的变化。

赖昌星走后,失去经济依靠的曾传章把家中三层高的楼房出租来维持生活。时值莲屿一所小学筹资建新教学楼,校长谢文标习惯性地到曾家走访“做工作”,试图化缘,曾传章每次都笑着听,没表态,也没下文。

夫妇俩的一些社会团体的荣誉头衔已不再被提及。遇到生日,老人也只在屋内加点菜,避免声张。曾家大院成为村庄里的一座心理孤岛。“国家这么重视(远华案),还是少趟这滩浑水。”一位村民坦陈当年的心境。

曾传章的身体开始恶化,他必须考虑更实际的问题——为曾家延续香火。一些亲友建议涉案较浅的曾明铁回国自首,说他的情况最多判个5年。半信半疑的曾传章买了去菲律宾的机票。曾明铁听从父亲安排,回国交代了情况,结果却被判了10年。

曾传章当时就抱头大喊“该死”。从一个父亲的角度,他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是他亲手把儿子送进监狱。

一年多后,中国警方利用曾明育女友赴菲看望的机会,尾随并将曾明育抓捕归案,并判他无期徒刑。曾传章觉得“完了”。

由于长期的压抑、焦虑和孤独,2005年底,曾传章开始频繁出现发烧、消瘦和乏力等症状,到厦门照CT时把医生也吓了一跳——他的肝已黑了一大片。曾传章最终被诊断为肝癌,只剩三个月的命。

“当时一听就知苦(严重)了。”曾传章说。医生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吃药延缓,二是开刀取瘤。“当时我选择吃药,我担心受不了这一刀,就见不到孩子们了。”

生性果敢的蔡秀猛还是坚持为丈夫选择激进疗法,“死马当活马医。”2006年4月,曾传章被推上手术台,5个小时后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肿瘤,由于导液管意外脱落,又在痛苦的喘息中熬了一个星期。

“像我这把年纪,死已经不怕了。”8月12日晚,76岁的曾传章撩起衣服展示那道圆月弯刀般的巨大伤疤,“骨肉分离才是最大的痛苦。”

两种回归

“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

远在加拿大的赖昌星利用中加两国在签署引渡条约上的分歧和当地漫长冗陈的诉讼程序,滞留至今。

当哥哥的遣返问题长期占据媒体版面时,弟弟赖昌图于2008年9月悄然假释回家。此后他到过一次曾家。“都没什么话说,就看看两个老人。”赖昌图说。曾传章不胜感慨,更加想念儿子。

这是一个老人漫长而孤独的救赎。手术复原后,曾传章和老伴每个月都奔走于龙岩、莆田两地监狱看望明育、明铁两兄弟。

期盼团圆的心愿经过多年的酝酿和膨胀,逐渐演变成一种心结。一位风水先生看过曾府后说,门前的两座假山和房子刚好成了个“哭”字,不除永无安宁,曾传章就铲平了院子;后来族人说50公里外有一块“风水宝地”,能荫佑子孙,曾传章又迁了祖坟。

2007年小儿子曾明铁减刑回家,帮助曾明育就成了曾传章人生最后的任务。

风水改变后,曾传章的癌症竟也神奇地痊愈了。这期间,曾传章夫妇意外在村外山坡发现一种草药,熬水喝下后竟有治癌功效。人们慕名而来,曾传章就以50元一包销售补贴家用。曾家人气又旺了起来,只是人们现在更愿意把他视作一名郎中。

2008年12月,一封信寄到公安部。写信人是曾传章。他在里面陈述,夫妇二人年事已高且经济困顿,盼望有生之年能够与儿女团聚,请求国家网开一面,让儿子曾明育提前结束刑期回家。

寄往北京的信终于有了回音。上面派人传递信息:只要说服曾明娜回国,中国政府将让曾明育减刑保释,而且给予曾明娜宽大公正的待遇。

此时,曾明娜已和赖昌星离婚4年。她接到父亲的电话后说:“弟弟还没结婚,也因我而受罪,我愿意以性命来换取他的自由。”

这是一段惴惴不安的旅程。5月3日晚,当曾明娜带着23岁的小女儿踏上久违的故土时,此前设想的“最坏情况”没有出现。中国政府遵守诺言,曾明娜出入自由,还住进厦门大学旁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

当晚曾家在厦门吃了10年来第一顿团圆饭,席间,曾传章夫妇老泪纵横。3个月后,曾明育出狱,宣告这个家庭彻底告别颠沛流离的时光。

“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曾传章说。

然而,4公里外的烧厝村,当嫂子曾明娜回国三个月后才去看望自家小叔时,赖昌图并没有感到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的两个哥哥(赖水强、赖昌标)已经死了,一个在狱中,一个在病床上。现在,他们的遗像陪着他生活在一间老屋的二楼。

自去年出狱后,赖昌图一直处于失业状态。他甚至没有身份证,生活全靠朋友接济。他时常游离在记忆和现实之间,在半梦半醒中嗅到已逝的浮华,然后想起那个童年背他上学而非如今千夫所指的哥哥赖昌星。

“这都是命。”一个闷热的午后,赖昌图呢喃着,迎着阳光沉沉睡去。

(曾文华、曾强为化名,本报记者孟登科对此文亦有贡献)

netease 本文来源:南方周末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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