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723

代客炒股灰幕:操盘手篡改费率多收百万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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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08 08:43:04

网易财经
张艳
爆料邮箱:gzzhangyan@corp.netease.com

不久前,证监会协调相关部门,对非法代客理财再出重拳整治。网易财经调查发现,代客理财业务一直屡禁不止,背后均有券商从业人员参与。而在利益驱动和经营压力下,机构对员工的违法行径往往采取默许态度,有的甚至公开推广该项业务。业内人士透露,代客理财最直接的收益是佣金收入,有的券商经纪业务员能从客户佣金中提成60%至70%。其次便是操盘的收益,一般是利润的20%至30%。广东东莞股民蔡国安便自曝此前曾被操盘手"杀熟",被坑了上百万元佣金。此外,有些操盘团队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比如利用他人账户进行对倒、坐庄、操纵股价甚至洗钱。对于监管层的"打非"行动,多位资深市场人士认为效果短暂,要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仅要建立长效监管机制,还要加强对投资者的风险警示。

蔡国安没有想到,人生中第一次炒股便经历了过山车般的疯狂,短短8个月之内,从大赚1700万元到亏损1900万元。其中的1500万元,是专业人士何某雄代为操盘的结果。更让蔡国安无法接受的,是何某雄在他的伤口上撒盐——篡改了他和太太的账户佣金率,因此多收了他们上百万元。

得知事情真相的蔡国安,愤而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何某雄所在的券商机构涉嫌违规篡改客户资料、非法侵占客户佣金资产,何某雄非法代客理财。

蔡国安的遭遇,不过是券商行业代客理财灰幕的冰山一角。网易财经调查发现,多数非法代客理财背后都有券商从业人员的参与。而在利益驱动和经营压力下,机构对员工的违法行径往往"睁一眼闭一眼",有的甚至公开扛起非法代客理财的大旗。

"最直接的收益是佣金收入,有的券商经纪业务员能从客户佣金中提成60%至70%。"天风证券广州营业部总经理廖伟华告诉网易财经,其次便是操盘的收益,"一般是利润的20%至30%。"此外,有些操盘团队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比如利用他人账户进行对倒、坐庄、操纵股价甚至洗钱。

针对猖狂的"股票日内回转交易"(即"T+0工厂"),自今年10月9日起,证监会协调相关部门启动"打非"程序,要求各证券公司加强客户账户、客户交易行为、从业人员行为管理,由此掀起了打击非法代客理财的又一波高潮。

不过多位资深市场人士对网易财经表示,"打非"行动往往效果短暂,这个灰色行业顶多沉寂一段时间又会卷土重来。要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仅要建立长效监管机制,还要加强对投资者的风险警示。

请人操盘6个月亏损1500万

"从操盘的第一天就一直在亏,到(2015年)10月、11月满仓进出,不断做T反倒越亏越多"。 截至2015年12月9日蔡国安收回账户,原本2905.58万元的余额已经缩水到1406.45万元,亏损1499.13万元。

回忆起人生第一次炒股便遭遇巨亏并被操盘手"杀熟"的经历,蔡国安自嘲是中了"连环套"。

2015年1月初,在妻子大学同学何某雄的多次邀请下,抹不开熟人情面、从未接触过股市的蔡国安,在华林证券东莞鸿福路营业部开了人生中第一个证券账户。"那是一个新成立的营业部,何某雄出任总经理,有业绩压力就请我们帮衬,他承诺会给我最低折扣的佣金费率,按万分之二(简称'万二')收取。但我当时连下单都不会,只转了100万元进去。"蔡国安向网易财经回忆。

当时牛市行情已启动,做实业出身的蔡国安发现股市收益不错,便陆续加大投入,很快便赚得自己在股市的第一桶金。"真正是在(2015年)4月才开始大量买入,到6月初,陆续汇入的总共1600万元的本金就变成了3300万元。"谈及怎么做到收益翻倍的,他坦言"就是买了放着不动便涨上去了"。

然而,在强大的"造富"功能爆发后,股灾前大幅震荡侵袭,蔡国安发现自己的账户在短短几个交易日内回撤利润数百万元。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靠运气赚钱的股市门外汉该离场了,"我说我一来没时间操作,二来不专业看不懂市场,干脆把钱转出来不玩了。"

但何某雄得知后极力劝阻,并多次提出由他代为操盘。"他说自己既有时间又是有多年从业经历的专业人士,有信心把我的账户做到5-10倍的收益。他还说自己帮很多人打理账户,而我对这是违法行为并不知情。"蔡国安说。

2015年6月24日,蔡国安将账户及交易密码交给何某雄。双方虽未签订正式合同或协议,但在小纸片上写下了未来收益的分成,并签名确认:"1倍以内何某雄提账户利润的6%,1倍以上提成10%,2倍以上20%,3倍以上30%,4倍以上对半分。"

当时蔡国安3300万元的账户已经缩水到2905.58万元,其中持仓市值1300万元。蔡国安和何某雄口头约定,仅留股票和200万元的资金合计1500万元交给何操盘,多余的资金转出。"然而他拿到账户就不建议我转出,再加上不断亏损他不断补仓,账上现金所剩不多就没有再提转出的事了。"蔡国安表示。

随后A股上演了多番千股跌停奇观。尽管有自诩专业人士的何某雄操盘,但蔡国安的账户依然无法避免大幅缩水的命运。"从操盘的第一天就一直在亏,到(2015年)10月、11月满仓进出,不断做T反倒越亏越多。亏了一千多万我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只是多次问他还有没有把握,他说有,很快回本,还说到2017年底盈利5至10倍不成问题,我就相信他了。"蔡国安至今后悔自己当初太过轻信何某雄。

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让蔡国安对何某雄的信任彻底瓦解。而截至2015年12月9日蔡国安收回账户,原本2905.58万元的余额已经缩水到1406.45万元,亏损1499.13万元。

在此期间,蔡国安究竟发现了什么?

账户佣金率疑遭篡改

蔡国安前往营业部查看佣金收取凭证,两张"客户佣金设置申请表",其中一张显示原费率从千三调整至万八,申请理由为"交易频繁",但阿拉伯数字"8"明显是由"5"涂改而来;另一张也是从千三调整至万八,但申请理由为"佣金高",并无涂改痕迹。

"大概(2015年)11月时,一位懂行的朋友看了我的账户后,发现佣金收得比较高。我告诉他,何某雄拉我开户时说好给最低的佣金折扣是万二,朋友说不可能。"于是蔡国安让太太向何某雄确认下,得到的回复是收万二点八。朋友仍觉异常,并提醒他查看交割单。一查傻眼了,不仅自己的账户,连太太的账户都是按照万八的高费率来收取佣金的。

天风证券广州营业部总经理廖伟华告诉网易财经,在各大券商争夺经纪业务、不断下调佣金费率的背景下,"万八是行业高佣金水平,目前大多散户都只收取万三。上千万的大资金量,有的券商甚至给到万分之一点五"。

蔡国安前往营业部要求查看佣金收取凭证,工作人员居然出示了两张"客户佣金设置申请表",其中一张显示原费率从千三调整至万八,申请理由为"交易频繁",但阿拉伯数字"8"明显是由"5"涂改而来;另一张也是从千三调整至万八,但申请理由为"佣金高",并无涂改痕迹。两张申请表上蔡国安签名的字迹则一模一样。

蔡国安发现自己亲笔签名过的客户佣金设置申请表有篡改痕迹,疑似将5改成8。

"第一张是篡改,第二张是伪造的。开户的时候时间匆忙,他说手续复杂,让我在一些空白表格上先签好字,他后期再补填。"蔡国安称,第一张申请表是自己在开户时亲自签署的名字,没想到何某雄并没有遵守口头约定的万二佣金率承诺,而是设为万五,事情败露后则篡改成万八。或许是篡改痕迹太明显,又重新填写了第二张申请表,并伪造了他的签名。

除此之外,蔡国安向网易财经出示的其太太的客户佣金设置申请表,同样存在明显篡改痕迹,由万四改为万五。值得一提的是,佣金单上除了经办人一栏是一位莫姓工作人员的签名盖章,复核人和审批人均为时任该营业部总经理一职的何某雄。

蔡国安的太太的客户佣金设置申请表亦有篡改痕迹,疑似将4改成5。

此时,蔡国安夫妇才意识到,当初开户办理时,那些空白表格上布下的"陷阱",正是利用了熟人间的信任。"我陆续介绍了不少朋友过去给他帮衬开户,资金量也就几十万,都给的是万三的佣金,我那么大资金量反倒万五和万八,这是典型的'杀熟'!"蔡国安对此感到气愤。

蔡国安怀疑,在擅自提高佣金的背后,是何某雄处心积虑的谋利。他的账户在何的操作下存在大量频繁对倒交易。仅2015年11月16日一天之内,便有同一只股票"物产中大"(600704)的19笔卖出和9笔买入操作。由于频繁交易,该账户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累计交易额达13.39亿元,产生佣金153.1万元。"加上我太太的账户,总共佣金约200万元,若按照他起初承诺的万二来算的话,多收了我们约160万的佣金。"蔡国安说。

"佣金提成是这么规定的:按净费差(收取客户的佣金-交易所规费-券商必要的运营成本和税费)的一定比例提成。目前行业的提成比例并不统一,低的可能在20%-25%水平,高的可达60%-70%水平。"廖伟华说,若按照50%提成率计算,何某雄从蔡国安账户交易中获得的佣金有可能高达上百万元。

目前,蔡国安已向证监会和广东证监局实名举报华林证券东莞鸿福路营业部涉嫌违规篡改客户资料、违法伪造客户资料、违规多次擅自提高客户佣金费率、涉嫌非法侵占客户佣金资产,营业部员工何某雄非法代客理财。蔡国安认为,作为何某雄的供职单位,华林证券在管理上存在问题,且何某雄是以职务之便造成其损失,因此华林证券需对其损失负有一定责任。

对于蔡国安的举报,华林证券回复网易财经,称"前期我们内部进行了专项稽核工作,未发现相关人员的违规行为"。除此之外,华林证券还强调"代客理财属于法律明确规定的从业人员禁止性行为,公司内部对此类行为向来采取零容忍的态度,且在开户过程中就此向每一位客户进行了风险揭示,并由客户书面签字确认"。网易财经联系上了何某雄本人,但他表示目前监管已经介入,不便对外回应。

灰色行业的疯狂利益

代客理财并非赚取佣金或者操盘收益这么简单,有些操盘团队甚至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利用他人账户进行对倒、坐庄、操纵股价甚至洗钱都有可能。在非实名的情况下再使用单独IP地址操盘,能够提高隐蔽性,逃避监管的大数据追踪。"私募人士透露。

比前述熟人之间代客理财更猖狂的是,有的机构或者从业人员公开招揽非法生意。

华南一家声名显赫的营业部,其成交额相当于一个中小型券商,各路资金如潮水般涌进涌出。网易财经借新开户咨询是否有代客理财服务,客户经理干脆地回答"有",之后便开始介绍起这项业务来。

"如果是在我这里新开户就300万元起,(收益)二八分成;如果不在我这边开户门槛就高一些,要500万元。"上述客户经理介绍道。对于客户关心的安全问题,她表示,"只需要你提供账户和交易密码,没有资金密码谁也不能把你的钱转走,所以资金安全不用担心。"至于账户在二级市场的亏损,则"风险自担"。

该经理称,其合作伙伴是十余人的操盘团队,"替潮汕老板操盘",已经在本轮行情中成功捕获"武昌鱼"(600275)等数只牛股而收益颇丰。

华南某券商营业部负责人庞伟(化名)告诉网易财经,代客操盘团队一般会与一个或者几个券商营业部建立隐形合作关系,双方互相倒客户,营业部收获佣金收益,操盘团队获取二级市场收益,"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在这个灰色行业中,如何做到精准定位客户并成功营销,一些券商有自己的秘诀。庞伟透露,在本轮监管打击非法代客理财之前,券商内部甚至有专门开发相应客户的营销培训。"教员工先锁定自己手上的大额'僵尸账户',再打电话过去营销,推荐代客理财服务。"庞伟说,所谓的大额僵尸账户具备的特征,"一般是500万元以上,不怎么操作甚至是不怎么登陆的"。

网易财经了解到,近年来的市场行情催生了大量的大额僵尸账户。一方面,2015年股灾导致大批账户被套牢,在"等解套"的心态下失活;另一方面,今年的打新规则变更,需要持有一定市值的股票方可申购,尤其是线下打新,需要持有沪深两市各1000万以上市值股票。这些帐户均以打新为目的而少有交易,便成了券商积极盘活的对象。

这个灰色行业还根据市场的变化不断推陈出新。以"股票回转交易"为例,就是一项解决行业原本"不保本"痛点的新模式,从而发展迅猛,呈现规模化运作的"T+0"工厂。

网易财经从一家与"T+0"团队有接触的私募人士处获得的一份"T+0合作协议书"显示,其中条款规定乙方(即操盘手)"仅针对账户的原有证券进行当日回转交易,保证每个交易日结束后,账户上的证券以及证券数量不变","单笔交易的最大量不超过仓位的1/2","乙方承担全部由乙方自行交易产生的亏损,仅对乙方自行交易期间产生的盈利有分成权"。

"甚至可以做到按天结算,但一般是每周结算一次。如果盈利的话,投资人要在下一个交易日前把分成的金额支付给操盘手;若亏损,操盘手则补齐资金给投资人。"上述私募人士说。在他看来,这种合作的风险可控,"随时可以修改密码暂停合作"。而且收益不菲,"资金量在百万级别的,一年下来20%是没问题的"。

但代客理财并非赚取佣金或者操盘收益这么简单,有些操盘团队甚至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利用他人账户进行对倒、坐庄、操纵股价甚至洗钱都有可能。在非实名的情况下再使用单独IP地址操盘,能够提高隐蔽性,逃避监管的大数据追踪。"上述私募人士透露。

"打非"难断根源

多位资深业内人士认为,"打非"往往效果短暂,过段时间代客理财又将卷土重来,券商机构以及从业人员涉足这块非法业务的根源也难以断绝。"毕竟每个营业部都背着一定的经营任务。"一位业内人士说。

今年10月9日,证监会证券基金机构监管部下发《机构监管情况通报》,称正在协调相关部门启动"打非"程序,要求各证券公司对此保持高度警惕,加强客户账户、客户交易行为、从业人员行为管理。本轮"打非"行动,正是由于"股票日内回转交易"(即"T+0工厂")盛行而引发监管治理。

事实上,监管层对非法代客理财的查处一直在进行。就在今年7月,证监会通报了北京证监局查处的一桩非法代客理财案,中信建投证券北京望京营业部的王向远,以帮助客户融资为目的,操作周某奇、余某凤证券账户进行融资融券交易,获得交易佣金提成5698.18元。北京证监局对王向远的违法事实给予警告,没收其违法所得5698.18元,并处10万元罚款。

可是这个灰色行业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利益,尽管遭遇多轮监管重拳治理,仍然屡禁不止。

针对监管展开的"打非"行动,庞伟对网易财经透露,其所在的公司近期正组织开展账户排查工作,涉足代客理财的员工被管理层约谈和警告。在监管层"打非"重压下,疯狂的代客理财或许会进入一段镇静期。

不过多位资深业内人士认为,"打非"往往效果短暂,过段时间代客理财又将卷土重来,券商机构以及从业人员涉足这块非法业务的根源也难以断绝。"毕竟每个营业部都背着一定的经营任务。"一位业内人士说。

庞伟认为,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非法代客理财,不仅要建立长期的监管机制,加大处罚力度,同时还要加强对投资者的风险警示,让非法代客理财失去客户、失去市场。

长期从事证券行业法律服务的律师刘国华向网易财经指出,根据《证券法》第一百四十五条规定,证券公司及其从业人员不得未经过其依法设立的营业场所私下接受客户委托买卖证券。非法代客理财,双方未能签订具有法律效应的合同,且投资者将证券账户交给理财机构管理、交易,违反了账户实名制有关要求,自身合法权益难以得到有效保障。

不过,也有市场人士建议,可以将这一灰色行业规范化、阳光化,纳入到监管体系的范畴。

责任编辑:胡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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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