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新育:美联储加息或间接为中国创造机会

2017-06-20 11:45:26 来源: 网易财经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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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易财经6月20日讯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梅新育今日在网易财经的《财经大咖直播月》直播活动中表示,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可能给全球经济带来相当大的冲击,对于某些新兴市场经济体来说,这些新兴市场经济体由此可能重蹈80年代债务危机那种经济倒退一二十年,然后再停滞一二十年的状况,但对于中国的冲击总体来说我认为还是有惊无险,而且对许多新兴市场经济体的冲击还有可能给中国创造一定机会,这就看我们的企业、我们的居民怎样把握这些机会了。

以下为直播全文:

梅新育: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商务部研究员梅新育,今天很高兴有机会与大家开展交流,今天我讲的主题是美联储加息,或者说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的根源和可能的影响。

首先为什么我不用“美联储加息”而是要用“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这个说法呢?因为美联储现在的操作不是单纯的加息,而是加息推动缩表,双向进程一起做。

这样一个进程对于全球经济、对于全球市场可能产生的影响是不容低估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美联储可以说是事实上的全球中央银行,而且我们中国在此前很长时间里采取了事实上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美联储名义上不是我们的中央银行,但事实上美联储货币政策对于我们基础货币的供给是有非常大影响,对我们货币政策也有着非常大的影响。

现在美联储为什么要不顾异议坚持推动继续收紧货币政策的进程呢?有这样一些原因。

第一,我们看到一些对美联储这次加息的异议,美国这两个月经济数据不是太好,为什么美联储还要加息,但我想这个理解恐怕是有错误、有问题的:

1、美国现在的经济状况谈不上差,在发达国家中美国目前的经济状况是相当好的,特别突出体现在它的就业数据上,就业数据相当好,你不能看着美国就业还没有达到零失业率的情况,加息不会损害就业吗?这个理解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在市场经济体制里不可能实现零失业率,你不能认为所有实业都是非自愿的,都想要工作但被迫被开除才造成失业,在市场经济体制下有一部分失业是自愿性失业,换句话说,在自愿性失业的进程中,或者还处在找到工作的这段时间中,强行要求零失业率,我认为市场经济体制下这是做不到的,不现实的。

另外,为什么很多人是自愿失业,他认为现在的工作达不到自己的期望值,想要停止工作一段时间,给自己充充电或休息休息,你看我们国家前两年有一句话,“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这就是自愿失业,美国也是这样,总体来看,美国有一个自然失业率,而按照经济学来说,美国一般的自然失业率就是在5%左右,如果失业率降到5%左右,就可以认为美国已经实现了充分就业,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还认为它的就业不充分,还企图通过维持宽松货币政策、宽松财政政策等方式追求不可能不应当追求的零失业率目标,那么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整个国民经济的扭曲和过热。从美国就业情况来看应该可以说在现在的情况下,美国基本上是达到了充分就业的,这是其一。

2、低利率甚至零利率的格局是不可持续的,不能再维持下去了,总体而言,90年代后期,特别是本世纪以来,美联储和其它主要中央银行实施了长达十余年的低利率政策,特别是在次贷危机陡然升级之后,作为“反危机”政策,很多主要中央银行的利率都低到了事实接近零利率的水平,不仅仅是接近零利率,而且很多西方主要商业银行都实施了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这样一种措施,这样一种长期低利率和量化宽松的措施在当时金融危机、火烧眉毛时作为一种救急应对之策是必须采取的,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它也带来了非常强烈、非常深刻的副作用,这个副作用使得资产市场的泡沫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可以说或许是世界经济史上前所未有的地步。

在这种情况下,资产市场的泡沫造成了继续维持低利率,对于宏观经济,特别对于实体经济部门走稳改善没有好处,反而是有坏处的。为什么这么说?一般来说放松货币政策、降息有利于刺激经济增长,但这个说法有个前提——资产市场泡沫膨胀不是太大,而且放松货币政策增加资金供给和降低的利息复旦大部分都能够让实体经济部门享受到。但现在从美国到欧洲到中国,很多主要经济体由于市场泡沫过度膨胀,这对于实体经济部门造成了几个麻烦。

一是市场泡沫膨胀,实体经济部门的利润大部分被资产市场,被虚拟经济部门侵蚀了,剩下来实体经济部门即使盈利,利润也是像刀锋一样薄,如果你真的想让实体经济部门利润增厚一点,这时候如果继续保持低利率甚至进一步降息,它只会让虚拟经济部门、让资产市场的泡沫进一步膨胀,进一步压缩实体经济部门的利润空间,这时你需要做的不是维持低利率,不是进一步降息,而是应当通过加息,通过加息有压缩虚拟经济功能,压缩资产市场泡沫(的功能),使实体经济部门利润被资产市场泡沫压缩掉的那部分减少,这样实体经济部门得到的利润反而会扩大。

好比你在一个企业,由于加息,增加的利息负担可能是200万,但由于加息,资产市场泡沫受到压缩,你本来被资产市场泡沫侵蚀的利润有1000万能到你手里来,通过加息,最后你非但没有减少利润,你的利润空间反而扩大了800万。

有一些市场观察者和朋友说,美国经济不好,美联储还加息,这不合理。不是这么回事,而且现在资产市场泡沫膨胀到这种程度,你要么主动把泡沫消下来,要么等到最后完全被动地泡沫破裂。哪种后果更严重?还是采取主动行动为好。这是一个看法。

当然,原来量化宽松时西方主要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大开闸门放水,那时(2009/2010年)时我就写了多篇文章,货币战争开闸放水第一阶段冲击不是最大,最大冲击在于收紧闸门、关上货币闸门的第二阶段。第一阶段开闸放水有相当一部分资金会流到新兴市场经济体,把新兴市场经济体的资产泡沫全部抬上来,但等到它收紧流动性时,在全球市场上资本流动的方向就会发生大规模逆转,从原来的发达国家向新兴市场经济体流动逆转为从新兴市场经济体向发达国家回流。

这样的回流一发生它就会给绝大部分新兴市场经济体带来资产市场泡沫破裂、通货紧缩等一系列冲击。实际上从2011年开始,美联储开始表态要考虑停止量化宽松货币政策,新兴市场经济体就开始受到这方面的折腾,2011、2012、2013、2014到现在这几年,几乎每年都会受到美联储量化宽松货币政策走向表态的戏弄,这种戏弄仅仅是靠口头调控就已经能够让许多新兴市场,甚至是像“金砖国家”那样优秀的新兴市场经济体,发生货币汇率在一年之内贬值两位数的情况。

现在美联储不再是口头调控,而是实实在在加快了加息的步伐,缩表也提上议事日程,这回“狼”真的来了,狼真的来了,它对于不同的新兴市场经济体产生的冲击,以及冲击程度、力度是不完全一样的,性质差不多,影响力度差距很大。

中国肯定会受到一些影响,比如我们资本外逃的压力,再加上美国税改如果能够付诸实施,中国资本外逃的潜在压力还会进一步加大,对人民币由于资本外逃带来一定程度的人民币贬值压力。

虽然中国会受到影响,但无论如何中国是世界第一大工业国,一是我们的制造业比美国规模还要大,而且我们的制造业结构不是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中国不仅仅是世界第一大制造业国,而且是世界第一大装备工业制造国,早在2013年时我们装备工业的产出就占到了全世界三分之一。

这个比例是什么概念?装备工业的产出占全世界三分之一,世界亚军是德国,但我们产出的规模是亚军德国的两倍半。现在三年多过去了,中国领先的幅度更大了。

而且中国有经常项目收支维持长期顺差,这样一来也就是说,美联储加息、收紧货币政策的这些变动对于中国经济的冲击很大程度上只能是有惊无险。当然,这种有惊无险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采取相应的调整措施来应对,我们还是应该采取相应的调整措施来应对。

第一个措施,我认为我们的货币政策需要适度的、有秩序的、循序渐进的收紧,收紧的理由和美国的收紧理由在很大程度上是一样的,也是为了维持我们实体经济部门的基础,抑制虚拟部门、资产市场过多的泡沫,夯实整个国民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基础,这是一个原因。对于任何一个经济体,长期超低利率甚至负利率毕竟是不正常的现象,这是第一。

第二,由于美联储货币政策收紧调整,可能意味着货币政策在全球市场上一个延续十几年的变化,此前一个特点是美元流动性比较充裕,这种特点给中国的基础货币投放机制带来了一个比较大的影响,中国基础货币投放渠道从90年代起变成了外汇帐款,成为了中国基础货币投放的渠道,90年代起这个外汇帐款占中国基础货币投放的比例在80%以上。

随着美联储现在货币政策的调整,它可能意味着全球经济要进入一个延续时间比较长、美元流动性相对来说日益收紧的阶段,在这种阶段、这个状况下,我们基础货币投放的机制如果还想维持以前那种以外汇帐款作为基础货币投放主渠道的机制就不可持续了,也不应该持续,因为持续这种模式对于中国货币政策独立性来说,中国是不能够实现货币政策独立性的,外汇帐款作为基础货币投放主渠道的机制对于中国经济曾经发挥过不可替代的机制作用,但它不可能长期继续维持下去,调整势在必行,而调整可能是因为新的货币政策工具规模日益扩大,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国债市场规模会相应扩大。

第三,我们需要把我们的财政政策、我们的税率适度降低下来,抑制资本外逃的趋势,减轻资本外逃的压力,做这样一些调整。

同时我们还需要适度积极稳妥地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来为全世界、全球经济缓解美元流动性减少所带来的通货紧缩压力,因为长期以来美元是全球贸易中最主要的计价结算货币,美元流动性的减少肯定意味着对全球经济贸易带来通货紧缩的压力,而且美元流动性一旦减少,它会造成一种自我加强的趋势,流动性继续减少,对美元的需求进一步上升,因为美联储加息,收紧货币政策,导致资本外逃,对很多发展中国家来说就会产生这个国家本币大幅度贬值(的情况),本币大幅度贬值,在新兴市场经济体就会出现货币替代的现象,就是这些新兴市场经济体(企业也好、居民也好),都不愿意持有本币,而是在拿到本币后马上换成美元,甚至国内贸易都不用本币,而是用美元,国内金融市场本币存款都很少,都是美元存款。本来就流动性减少,对美元的需求反而上升,问题就会更严重。

来看2008年的哈萨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在本世纪初初级产品牛市时,也就是2002到2012年这段时间的初级产品牛市,哈萨克斯坦的油气资源比较丰富,在这十年的初级产品牛市中挣了不少钱,在它的新首都盖了许多楼房,这十年里它的油气收入大幅度增长,哈萨克斯坦坚戈价格也比较坚挺,并且在这十年中哈萨克斯坦货币对人民币还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升值,但从2012年起,全球初级产品市场进入熊市,2014年下半年连石油、天然气的价格都进入了雪崩时期,而哈萨克斯坦的经济顿时垮了下来。

2014、2015年,哈萨克斯坦中央银行看到它维持坚戈固定汇率坚持不下去了,就宣布实行浮动汇率,不干预了,结果在一声宣布,一夜之间,它的坚戈价格对人民币和美元就贬值了30%。

现在折下来,本来对美元的汇率是30多坚戈对美元,最低时贬到差不多400坚戈对美元,现在大体稳定在300多坚戈对美元的水平,这样大幅度贬值使得哈萨克斯坦的居民也好、企业也好,只要挣到坚戈就立刻想方设法把它兑成美元,它跟我们的边境贸易都是用美元现金进行,哈萨克斯坦很少有本币存款。

这种情况下,美元短缺对于哈萨克斯坦也好、对于其它国家也好、对于其它新兴市场国家也好,对它的贸易影响很大,我们就需要推广本币使用来解决流动性,解决货币市场短缺的状况,把贸易打开。

而要推广使用本币肯定不可能是疲软的货币,只能是人民币这种新兴国际货币,那么我们要做的调整也是适度的、有秩序地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这是我们要做的调整之一。

这是中国要做的,但其它新兴市场经济体面临的冲击就不像中国这么轻松了,我前面讲了哈萨克斯坦坚戈对美元的货币,从30多坚戈跌到现在300多坚戈的水平,而这种情况在其他新兴市场经济体中不是一例两例,你要知道哈萨克斯坦在中亚五个斯坦中还是经济体量最大、人均GDP最高的一个国家,别德斯坦就更不行了,如果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应对不好,有相当一部分新兴市场经济体完全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重演80年代债务危机的状况,80年代债务危机是什么情况?大部分发展中国家在80年代债务危机里经济都倒退了10年甚至20年的水平,而且不仅仅是倒退10年到20年的水平,而且倒退之后还停滞了10年到20年,80年代的债务危机造成了这样大的冲击,这次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那些应对不好的新兴市场经济体完全有可能重演这个问题。

这样一来对我们国家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呢?第一肯定是对我国贸易投资有比较大的影响,因为我们国家从几年前开始,新兴市场经济体在我们对外贸易无论是出口还是进口中占的比例都达到了50%的规模,这些新兴市场经济体应对不好,重演80年代债务危机,对于我们出口等方面肯定会有比较大的打击。

前年上半年前面四五个月我们的外贸表现比较好,比去年出口进口同比值都有百分之十几,达到了两位数,但下半年我们的外贸还能否维持同等增幅我觉得有比较大的不确定性,一个大的不确定性就是我们对新兴市场的出口可能会受到比较大的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的影响。

当然,冲击给我们带来的不完全是坏处,中国古代圣贤讲“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新兴市场合作伙伴遇到冲击可能也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机遇:

第一个机遇,推动这些新兴市场经济体贸易伙伴改善对中国商品、服务、资本、人员市场准入的待遇,改善它的商业环境,清理整顿此前牛市期间太多经济民粹主义的政策。因为在此前十年初级产品的牛市中,我们新兴市场经济体的贸易伙伴制定实施了相当多民粹色彩非常浓厚的政策,我们的货物、我们的服务、我们的企业投资、我们的居民在它的市场上就遇到了相当多麻烦。甚至委内瑞拉在本世纪初10年算是跟我们政治比较友好的国家,但它搞油田国有化的时候也让我们“两桶油”受到了很大冲击,在委内瑞拉投资的油田同样被委内瑞拉国有化了,至于在其他地方遇到的麻烦就更不用说。

这些国家经济体在景况好的时候,你如果说这些措施不太合理,会把企业、把贸易伙伴都赶走,那时它恐怕是听不进去的。但等到现在牛市过去、熊市来了,你的日子不好过了,这些逆耳忠言就能够听进去了,也有兴趣去改善商业环境了,人都是要逼到一定份上才愿意去奋斗的。

当然,在改善商业环境的状况下,对于某些市场来说也可能会给我们一些投资者提供逢低吸纳的机遇,这是我们可以考虑的,特别是现在我们推出“一带一路”倡议,别的很多国家加入了这个倡议,它肯定要花费比以前大的力量改善商业环境,以吸收中国投资。

总体来讲,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可能给全球经济带来相当大的冲击,对于某些新兴市场经济体来说,这些新兴市场经济体由此可能重蹈80年代债务危机那种经济倒退一二十年,然后再停滞一二十年的状况,但对于中国的冲击总体来说我认为还是有惊无险,而且对许多新兴市场经济体的冲击还有可能给中国创造一定机会,这就看我们的企业、我们的居民怎样把握这些机会了。

谢谢各位。

杨斌 本文来源:网易财经 责任编辑:杨斌_NF4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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