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金梦 中国淘金人劫后重返加纳

2014-01-09 18:44:00 来源: 南方周末(广州)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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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金矿老板雇用的当地保镖。在2013年6月加纳官方清剿中国矿场之后半年,中国淘金者又开始返回非洲,一部分转战喀麦隆等国,一部分重返加纳。 (杨猛/图)

中国曾经援助非洲很多国家,现在又投资很多大型项目,但普通加纳人接触不到这些,相反每天都能接触到非法采金人。中国小企业在非洲很多,如果鼓励他们遵守当地法律和信用,等于扶持众多民间大使,中国成功的机会可能更多。

重返非洲

这是一个闷热潮湿的星期一。加纳。一队身着蓝色制服和黑色长靴的国家军警,向可可林深处的一处隐蔽金矿进军。

距离金矿1公里时他们下了车,徒步穿过一个被重型机械碾压过的土坡,拐过一条芭蕉叶覆盖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一座用木板搭建的工棚,矗立在开阔地中央。军警们在工棚里发现了大约十几名中国人。这些人全是来自中国广西上林的采金人。在这个闭塞的荒郊野外,生产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工棚有发电机,木桌上摆着中国香烟、牙签和称重器,角落是木板围起的洗金池,每天傍晚,中国工人锁上门,在这里洗金。简易厨房的冰柜塞着一只宰好的冻鸡和中国罐头。工人的房间是木板隔成的一个个憋闷的空间,床上都罩着蚊帐。一名工人的床下,警察搜出了一支七连发猎枪。

中国人的全部生活来源就在工棚外200米远的露天工地,过去这里是成片的可可林,现在砍伐殆尽,四五台大型挖掘机正在作业,地面挖出足球场大的坑,钩机把砂石倾倒在传输带上,再通过砂泵源源不断输送到溜槽,中国人监督三名黑人工人用水枪冲洗,泥浆四溅,周围沙地变得非常稀软,人踩上去,脚立刻陷进去。经过8小时不间断冲洗,傍晚能洗出150克左右的黄金。

一名随行加纳记者拍摄的上述执法视频显示:军警把众人围拢在一起,核对身份,填写表格,四处搜查,指控工人们非法在加纳采金。有人把枪塞在采金人手里拍照,中国人沉默不语。然后军警把他们押上一辆开往首都阿克拉移民局监狱的卡车。有人用火机点燃了工棚和遗留物品。

最近3年以来,加纳执法部门屡次突袭过中国人聚集的小金矿。2013年6月该国实施了最大规模的一次清理行动,几乎彻底瓦解了中国人在加纳建立起的采金系统。此前,加纳国土资源部部长阿哈吉表示,外国人在加纳非法采金破坏了森林和水源,严重影响了加纳人民的正常生活,希望揪出支持这些非法采金者的幕后黑手,按照法律给予严厉制裁。

这场打击摧毁了这些中国人的事业。执法视频中清查的是42岁的金矿主苏震宇的矿场,除了工棚付之一炬,他的从中国运来的设备被哄抢,机械被扣押。

随大批被驱逐的广西采金人一起,苏震宇在2013年6月回国。5个月时间过去了,风声暂平,他选择重返加纳。苏外表精明强悍,是最早一批到加纳淘金的广西人。他在加纳不断扩展自己的事业,还娶了一个漂亮的加纳妻子。

2013年11月的一个晚上,身着加纳民族服装的苏震宇,驾着越野车行驶在连接阿克拉的高速路上。过去,每当夕阳西下,中国采金人的皮卡车装着当天挖的金子,在这条路上往来奔驰,现在盛景不再。一小时后,汽车驶入港口城市特马一栋有铁丝网围墙的院落,这是苏震宇的HANSOL Mining公司。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公司牌子倒着竖在墙角。他关上车灯,四周陷入寂静。“加纳经济会因为中国人的离去付出代价。”苏震宇说,“中国人都离开了,这里也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不完全是毛主席的中国了”

据加纳当地官员估计,过去7年里,大概有数千名到1万名中国采金人在加纳非法工作。加纳是非洲第二大产金国,金矿在15世纪欧洲人到来之前一直是加纳最重要的矿产。欧洲人称之为黄金海岸。过去,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瑞典人盯着这里的矿藏,现在轮到了中国人。

黄金大部分来自中部雨林的小溪和河流的冲积层矿床,以及海岸的沙土中。加纳人用铁锨和赤手,在河道旁进行小型采金。这套简陋的传统技艺连同淘金者本人,获得了一个流行广泛但是不雅的名字:加拉姆西(galamsey)。现在,“galamsey”成了那些破坏森林河流的中国采金人的专用名词。中国的加拉姆西带来了更高效、快速的生产方式。同样一块25英亩的矿,加纳人要开采数年,中国人的重型机械半年就挖完了。中国人追求产金数量,不求精耕细作,一旦开采量不佳,马上转战另一块土地。从根本上改变了加纳政府为保护本地加拉姆西而设立的游戏规则。

苏跃华是一个长相威严的中国人,他是加纳华商会的会长。据他介绍,最早一批来加纳的是台湾和香港人,多经营纺织厂和餐饮。在1990年代,一批浙江商贩开始把廉价“中国制造”带入加纳,此后,本地人和中国商贩曾经有过几次冲突。加纳人指责中国人抢走了本地人的饭碗。而中国人说,他们受到了嫉妒和排挤。最近7年,大批采金者涌入加纳,带来了先进的设备,也被认为破坏了这个国家的环境,黄金聚集之地还导致治安恶化。2012年加纳总统选举时,执政党全国民主大会党NDC和反对党新爱国党NPP角逐。执政党回应选民的抱怨,开始对非法小金矿实施一次比一次严厉的清理措施。

最大的行动由一个总统特别工作组实施,移民局、矿业委员会、环境等部门参与。他们多次召集军警出动,以工人没有合法身份,非法采金为由,关闭工棚,查封设备,把中国矿工移送到移民局。

在采金者聚集的敦夸市,当地社区对中国人敌意暗生。但问题是,中国连续多年是对加纳投资项目最多的国家,截至2013年8月投资8000万美金,投资额也位列前十位。2010年9月加纳与中方签订了30亿美元贷款的框架协议。现任总统马哈马屡次视察中国建设的大型项目,赞扬中国为加纳经济做出的贡献。来自加纳的香港大学非洲研究课程主任博艾敦教授说:“中国这10年来对加纳的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非常多,超过了英国在加纳百年来的建设。”加纳政府小心翼翼把这次清理行动说成是针对外国人的非法小金矿,而没有特指中国人。但是谁都知道,俄罗斯人、菲律宾人、保加利亚人,加起来也不及上林人的零头多。

无论如何,中国在非洲商业、社会和文化方面的影响都在不断增加。中国人向治理不善的非洲注入了雄厚的资本与剩余劳动力,这种正在世界各地寻找机会的扩张往往会令当地原有利益受损,引发本地人的担忧也就不足为怪。过去中国和非洲是一对穷哥们,现在中国则成了非洲的老师。中国援建了加纳国家大剧院、外交部和国防部大楼,以及中加友好医院,派遣了来自广东的医疗队,这些援助曾带有明显的意识形态因素;现在中国的“走出去”战略更加追求经济效益的平衡。非洲人的情绪百感交集。对非洲国家来说,中国已经不完全是毛主席年代的中国了。

中国人改变了游戏规则

苏震宇生活的特马市,空气中弥漫着金子的气息。本地特有的砖红色土壤的公路边,沿途可见特马国际大酒店、金门KTV、丰收农场超市这些中文招牌,很多都是中国人的产业,因金矿而兴。夜总会门前的黑人保安对中国人恭敬有加,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老板”。金矿主聚在一起推杯换盏,交换白天的信息,然后来到餐厅2楼,继续喝茶抽烟,吞云吐雾中一桩买卖就谈妥了,第二天就进入了实施阶段。中国人的到来带来了生机,整个城市呈现一种西部拓荒式的繁荣。

7年前,苏震宇和家乡的三个上林人签订了一份在加纳合伙采金的协议。带动了上林人赴加纳的淘金潮。2010年,上林人开始把大型挖掘机引入加纳,加上上林人擅长的砂泵技术,一下把采金效率提高了10倍。开始他们一天顶多挖15克金,后来则是150克。大批上林人持旅游签证来到加纳,马上进入了同乡的金矿。那些年随着国际金价上涨,苏震宇赚了钱,成立了公司、增添了设备。他购买了一块800平方公里的地,和上林人签订挂靠协议,采金者在他的地上采金,每月缴纳7000赛地管理服务费和10%的收益提成。公司协助办理工作签证以及协调与加纳政府的关系,保证股东正常经营。

中国社区逐渐壮大。库马西有一家采金人聚集的上林宾馆,女老板莫妮卡也是上林人,在北京读过大学。上林人聚集之地推高了物价,带动了消费,跟中国人合作的加纳人得到了实惠并因此表示欢迎,而反对声音也开始加强。加纳大学研究中非贸易的学者Mark Obeng对我说:“你注意到了吗?加纳没有唐人街。”在海外华人社会这非常少见。由于此前发生了中国商人和加纳商人在零售领域的几次冲突,中国人筹备的唐人街无疾而终。作为第一个获得独立的非洲国家,加纳似乎对外来势力抱有一种下意识的审视。

加纳经济在过去几年取得了引人注目的发展。2011年GDP增速高达14.9%、位列世界第一。首都阿克拉随处可见高高的脚手架,到处大兴土木。尘土飞扬的高速公路边,有一座西非最大的超市Accra Mall,南非投资兴建,货架上很多商品则来自中国。

加纳开国总统恩克鲁玛执政后期带领国家“左转”,对金矿实施国有化。因为糟糕的经济治理和独裁,1966年恩克鲁玛被政变推翻,当时他正在北京出访。此后加纳政局几度变迁,形成目前比较稳定的两党制政治,加纳经济逐渐稳中趋好。1986年7月,加纳颁布和实施了矿业法,对采金业开始实行私有化,1989年,成立了小型工业管理局,允许个人开采小金矿。

加纳矿业委员会位于阿克拉市中心一座欧式花园,该委员会执掌着加纳金矿的开采审批权。小金矿部的经理助理Tetteh受访时告诉我,加纳法律允许个人开采小金矿,用意是保护本国传统加拉姆西的饭碗,外国人进入这个领域,改变了加纳保护小金矿开采的初衷。

加纳矿权分大矿和小矿,外国投资者必须达到一定投资规模才可以开采,25英亩以下的小矿批文只能给本国人。法律只允许外国人为小金矿提供咨询、资金和机械,不允许直接开采。随后中国人成立了为小金矿提供服务的公司,实际上仍是中国人自己在采金。加纳政府发现外国人利用了这条政策,于是重新修订了法律,2012年以后外国人连外包服务也不允许了。

加纳土地私有而矿产国有,法律规定小矿开采需要本国人到矿业委员会申领执照,并取得环评资质。有的地主谎称拥有矿权和完整手续,和中国人签订了合同。也有中国人直接找到酋长和地主,给他们一笔钱,就把机器开进森林开始挖矿。酋长和地主拿到钱很配合地赶走了土地上的农民。在过去几年,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恩克鲁玛时期曾经削弱酋长的权力,但酋长的影响力仍然很大,按说酋长是精神和传统的守护者、不可以参与商业活动,但很多酋长都参与了中国人的非法生意。迄今并没有一个酋长因此受到指控。执法部门倒是经常光顾这些小矿,接过塞来的钞票后,什么也不做就悄悄离开了。

许多加纳人没有直面本国治理的腐败和低效,反倒采取了本土主义的立场,他们认为中国人正在掠夺最有价值的资源。这种对抗情绪体现在持续不断查抄中国金矿上,也体现在加纳两党竞争的政治中。

我问加纳矿业委员会小金矿部经理助理Tetteh,为什么这次行动第一个查抄了HANSOL Mining公司名下的AKONTA矿。众所周知,苏震宇聘请了一位加纳人Bernard做公司CEO,Bernard是反对党NPP在库马西的一名成员,HANSOL Mining被指向反对党输送了政治资金,打击这家公司是否有传闻中的政治意图?

他清晰而简短地回答:“不。”矿业委员会的法律顾问Afeku在一旁说:“主要还是因为外国人的金矿越来越多,已经到了失控的程度。”

矿业委员会的公关关系官员Abraham强调,“加纳不能把经济发展建立在一个非法产业上。小金矿带来治安恶化和剥削劳工问题,很多学生辍学到金矿工作,农业产量受到影响,为了清洁河水所使用的化学物品,是以前的4倍。”

“外国人为加纳带来了科技,但是大型作业机器对森林和土地破坏也非常快。”结束采访前,Tetteh先生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说,“你去看一看我们让采金破坏的普拉河水,你的心里也会流泪的!”

淘金者的内外交困

在加纳移民总局,公关部负责人Palmdeti说,“2013年5月底到6月初,我们已经遣返了大概600多中国人,至少1500到2000名中国人自愿离境,他们很多都参与了非法金矿的活动。”中国大使馆官员提供的数据更多:回国的采金人大概五六千,目前加纳还剩下一千左右淘金者。

Palmdeti是个温和的大块头,他说,普通加纳人对中国人的意见就是,觉得他们来到这里就是破坏环境。在他看来,大批中国人涌入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运转完善的系统。“很多中国人申请了去利比亚的签证,在加纳过境转机时,在当地人的接应下就径直走出机场,直接去了金矿。”

有些中国工人尽管提供了工作签证,但是在移民局找不到入境记录。疑点指向一些加纳官员。随后,加纳移民局有4名高级官员被开除或停职,他们被指控收受了贿赂,给这些非法入境者私自盖上工作签。其中一人是副局级,另有2个是区级的最高负责人。Palmdeti说:“被撤职的官员有些是上一届政府任命的。大多数人都在诚实工作,腐败尚在可控程度。”

一批批的采金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广西上林。2013年6月我去了上林。上林是国家贫困县,采金是当地人谋生的饭碗。采金带来了环境问题,并被中国政府禁止,上林的剩余劳动力辗转到东部沿海城市打工,直至非洲的黄金召唤他们重拾旧业。他们之前从没有听说过加纳,支付给中介一笔钱,或者借钱合伙购买大型挖掘机,装上集装箱,就漂洋过海到了非洲。因为把赚到的钱都投入了新的设备,所以后来非洲的上林人都没怎么赚到钱,相反还背负着债务。

加纳报纸一度把苏震宇说成是贩卖他的上林老乡的蛇头,他们发现几乎每一个在加纳的中国人都有苏的电话。苏震宇2012年成立了加纳-中国矿业协会,但是被驱逐的采金人指责该协会只收保护费而未能提供承诺的保护。中国大使馆刘书军说,外国人在加纳采金是非法的,因此更不能认可一个基于非法行为上的协会。一时苏震宇内外交困。

苏震宇认为他和中国人都被妖魔化了,“上林人的金矿和单个加纳人合作,钱进了个人的口袋,而国际大矿的钱则是进了加纳政府的口袋。现在到了重新洗牌的时候。说白了,中国人成了牺牲品。”中国社科院非洲研究所的研究员袁武分析说,过去加纳执法不严,现在开始执行更严格的法律。而且很多中国金矿都拥枪自卫,激化了矛盾,执政党势必严格清理非法金矿问题。

上林人的遭遇已经不可避免在加纳和中国人之间埋下了阴影。加纳华商会会长苏跃华说,中国曾经援助非洲很多国家,现在又投资很多大型项目,但是很多普通加纳人接触不到这些,相反,每天都能接触到非法采金人,加上非洲人非常容易接受西方媒体的观点,很容易就扩大针对中国的负面情绪。

苏跃华说,“我认为中国的‘走出去战略’整体没错,但是还要考虑能不能给非洲带来发展机会。中国现在从非洲大型能源项目着手,可以快速做一个交易。但是得利的可能只是中国公司和加纳少数人。中国小企业在非洲很多,这些小企业和个人,天天跟非洲人生活在一起。投资一个大项目失败了就是全盘皆输,而投资100个小企业,如果鼓励他们遵守当地法律和信用,等于扶持了100个民间大使,中国成功的机会可能更多。”

阿克拉的中国人徐勤伟的故事就很典型。中国援建的中加友好医院建成后移交给加纳,但是医院运行出了问题,加纳方面又倒回去找中国解决,援建并没有起到理想效果。在山东就经营医院的徐勤伟联系中非发展基金,希望投资入股收购这家加纳医院,改善经营。中非发展基金起初对这个投援结合的想法很感兴趣,双方做了大量前期准备,徐勤伟投入数百万的设备来到加纳后,这个计划却中止了。如今徐勤伟暂时在阿克拉弟弟开的医院办公。

中非基金目前在加纳投资了三个项目。投资1亿美元在特马建了深能源电厂、海南航空公司投资3300万美元组建了加纳两条国内航线、投资1.5亿美元建了一个钢管厂。徐勤伟说:“中非基金成立之初的宗旨是扶持中小企业走出去,但是最终扶持的还是大型能源项目。因为它能更快见到效益。”

“他们一点也不感激我们”

苏震宇聘请律师团队,向加纳高等法院上诉,指控执法部门在2013年6月3日的清理非法小金矿行动中给公司资产造成损失。一份由加纳记者拍摄的军警纵火点燃矿地工棚的视频成为重要证据。2013年8月法院判决,HANSOL Mining公司拥有合法执照,军警不可以进入公司作业矿地,但是也承认这次行动得到了政府授权,最终判处赔付HANSOL Mining公司1000赛地。这些钱连支付律师费也不够。

6月以后,很多上林人人已经转战喀麦隆、马里,大型采金设备陆续转移出了加纳。还有一些失意的金矿主决意挽回损失,继续潜伏在加纳。在加纳的最后几天,我来到一处中国人仍在继续作业的金矿。

这个金矿是几名上林人和湖南陈老板合作。下午3点,皮卡车从库马西驶上一条通往敦夸的公路。经过一个公路检查站时,一名荷枪士兵拦下车。他穿着土黄色迷彩服、战斗靴,望着驾驶室的四个人:除了司机是加纳黑人,其他三个都是中国人。“你们的身份证。”他轻声细语地说。

我从上衣掏出一张让汗水浸湿的采访证,这是头几天在阿克拉的国家新闻部申请的,这会儿派上了用场。我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说:“加纳政府批准我到你的国家采访。”年轻的士兵看了看采访证,试探性地念出了我的名字拼音,摆摆手放行了。

坐在皮卡车后排的陈老板的嫂子周女士负责给矿工做饭送物资,她说,“今天运气好,他们没索要小费。”她只会说一些简单英语,为了弥补损失的时间,她让黑人司机“go fast!”车子从大道拐入一条崎岖小路,经过芭蕉林和头顶重物的加纳妇女,然后来到奥布阿西附近的一个村庄,她指着围在井边的村民说:“我们已经为这个村子修了三口井,还修了路,但是他们扣押了我们的一台机器,目的只是向我们要钱。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感激我们。”

5点半左右,我们到的时候,当天最后一道工序洗金,正在这个金矿的简易工棚进行。上林工人从浑浊水池仔细地摇出金沙,铺在铁皮簸箕里,所有在场的中国人都围拢过来,有人说:“每天这个时候看到金子,觉得冒再多的风险都值得。”

金沙在煤气炉上蒸干水分。放到计量器上称重,“144克”。根据测算,这样一块工地,每天生产40克黄金就能保本。矿场老板的女友把金沙拢到一张白纸上,折好,用胶带贴牢。金子会藏在一个不为外人知的地方,累积到一定分量再铸成金砖,卖给库马西的印度人,换来的美元通过河南人和浙江人的地下钱庄,三天左右汇回中国。

金沙洗完时,几名黑人工人闯进了工棚外面用铁皮桶围起的院子。上林老板唐先生咆哮着冲出去,命令工人立即离开这个院子。最后一道洗金工序,严格遵循只允许中国人在场的规矩。黑人解释,他们到院子只是寻找不慎丢失的私人物品,对峙随即解除。

晚上8点,皮卡车从工地返回库马西。经过一天颠簸,精力充沛的周女士在后座昏昏睡去。经过一条芭蕉树掩盖的羊肠小道,一辆亮着大灯的的士停在前方,车里有三个黑人。皮卡司机明显减慢了速度,似乎想和的士司机搭话。坐在副驾的陈老板变得非常紧张,他厉声用英语命令司机:“不要停!快走!”后来他说,挖出黄金的晚上,经常有持枪劫匪在中国采金人必经之路抢劫,有不少中国人遭到了暗算。

中国人的皮卡车像丛林里一只被惊飞的野鸟,惊惶失措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南非金山大学中非报道项目对本文亦有帮助)

netease 本文来源:南方周末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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