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大众日常生活的创新 从大学去往乡村,娄永琪思考“设计学院怎样可以变成社会改变的力量”,在他看来,有明确的目标和更加主动地介入社会问题的姿态非常重要

2013-12-27 01:38:24 来源: 第一财经日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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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琳

[ 某种意义上,“可持续导向的社会创新设计”,通过设计推动一种“社会创新”过程,从而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因而是“大设计”的一个重要的体现 ]

在未来,设计将会变“大”,其能量将会成倍增长?

按照娄永琪提出的“大设计”观念,目前,全球设计界正悄然发生一场从“设计实践”(design doing)向“设计思维”(design thinking)转型的革命。设计将从此前提供一个具体的“最优化物体”,迅速拓展到提供促成某种状态的系统化的“整体性解决策略”,将“物”和“服务”全都揽括。

娄永琪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表示,从作用领域上而言,设计开始越来越多地为一些“大问题”提供解决策略。而从社会层面上来说,随着设计从“物的设计”到“战略设计”的范式转换,设计将会成为创建“可持续的”、“以人为中心的”和“创意型”社会的重要手段。最终,当设计思维和科技思维结合,通过商业战略将其结果转化为消费价值和市场机会,设计的成果不再是工作室里的小众产品,而是和最大多数人的未来联系在一起。由此,设计本身也进入到前所未有广阔的领域。这就是所谓的设计变“大”的过程。

事实上,娄永琪本人已经带领着他的学生开始了“大设计”实践。在崇明仙桥村田间地头展开的“设计丰收”便是一个现实的例子,而且通过网络平台和媒体的传播,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解读如何将设计的能量放“大”,他或许是国内最适合的人选之一。

第一财经日报:你不仅提出“大设计”的概念,同时也提出了“可持续导向的社会创新设计”。这两个概念之间是什么关系?

娄永琪:从行为主体和职业程度而言,创意行为可以分为个体和集体、专业和日常生活两个轴线限定的四个象限。传统设计的关注焦点都是基于个体的和专业的创意行为,专家和大众之间的差异和隔阂被人为地夸大。事实上,创意不只是设计师的专利,而且蕴藏于我们的日常生产和生活过程中,无处不在,等待我们去发掘。

举例来说,长期生活在相对贫困条件下的人们,比大部分设计师更知道如何在有限资源条件下生活得更加体面、更有可持续性。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各种智慧的发明和创造,这些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个优秀设计的起点。但是由于专门知识技能以及社会资源的限制,普通民众缺乏将这种认识提升到一个高度、拓展到一个广度的能力。这时候,设计师和大众的合作与互动就成为了实现互补的策略。设计师在此过程中,可以利用专业知识,去认识、发现、改善和普及这些来自草根且符合社会创新和可持续的创意源泉,建立新的产品服务体系的雏形,并和居民一起共同设计更成熟的、持久的、易复制的解决方案,从而进一步激发社群的创造力,这就是基于社会创新的设计。

某种意义上,“可持续导向的社会创新设计”,通过设计推动一种“社会创新”过程,从而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因而是“大设计”的一个重要的体现。值得玩味的是,在中国,“设计”这个词语,来自于军事用语,意思为“设定一个计策”。因此,中国的设计一直是“大设计”。

日报:既然如此,“大设计”对现代的中国社会的裨益何在?你又为什么会将焦点投射到用“大设计”思维解决农村问题上?

娄永琪:中国“发展中”的状态是中国当前最宝贵的机会,发展意味着背后有能量。这个窗口期很珍贵,发展中的状态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如果现在的社会经济要变化,朝可持续发展的方向转型,怎样用好发展背后的能量很关键。

中国城乡发展不均衡是个大问题,50%的城镇化率的当下,中国下一步的发展方向很关键。没有乡村的城市化一定不是中国可持续发展的未来。温铁军教授的《八次危机》这本书指出,建国后中国经历了8次危机,如果任何一次危机硬着陆,中国的社会经济就有崩盘的危险。正是因为有城乡这种二元结构的存在,通过城市经济危机向乡村的转移,这8次危机都实现了软着陆。50%的未实现城镇化的部分,很可能是中国可持续发展的最大机会,“乡村的价值”需要被重新考虑。

日报:从这个理解出发,“设计丰收”目前是否已经按照你的“大设计”思维在运转了?当你带着学生走入乡村,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差异是否成为运转中的一个矛盾?

娄永琪:城市问题也好、乡村问题也好,之所以有这么多的问题,是因为把城市和乡村割裂开来考虑。如果把城市和乡村当成有机整体,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设计丰收”的重点和挑战是,怎么能够通过“设计”来推进城市和乡村的交互,这里包括人才、资金、知识、技能、就业岗位等。如果这样的交互可以实现,我相信一种新的可能性会产生,它不一定是现在所谓主流的城市单一化,也不是现在所谓新农村建设,而是一种更为积极的状态。

我们的兴趣点,其实不在乡村或是城市,而是城市和乡村之间更为健康的关系。我们的目标也远远超过为乡村谋福利这个层面。从大学的角度考虑,其本质是思考设计学院怎样可以变成社会改变的力量。有明确的目标和更加主动地介入社会问题的姿态非常重要。这个项目有非常强的创业性质在里面。前几年,我们都是在做研究,2011年开始在崇明仙桥村实践研究成果。去年,这个试点项目成为了青年人的创业项目,和所有创业项目一样,困难当然有,但也都在意料之中。

日报:作为创业项目,你如何预估“设计丰收”的市场前景?

娄永琪:我觉得,从大趋势上看,这样的事情一定可以做成。但在此过程中,由于这种经济模式和市场都是全新的,因此需要大量的游戏规则破坏者,需要更多的有创业者精神的青年人加入到这个社会改变的进程当中来。同时,创业者精神背后意味着一种使命感,也意味着一种从无到有的勇气。在这样的“情境”下培养出来的设计人才,肯定是不一样的。6年前,在中国的设计学院就我们少数人在做这个领域的工作,现在中国主流的设计学校都开始了涉农项目,这点让我很是欣慰。

日报:在这个项目中,你也在尽力培养学生拥有“设计思维”,成效如何?

娄永琪:所谓设计思维,从人的角度出发的创新,就是要在创意身上插上两个翅膀,一个是商业,一个是科技,两个翅膀插上之后,创意就可以走出房间,对社会和经济产生影响。这样,创意就变成了创新。设计丰收也好,1090项目也好,我们的学生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把视野投向了社会,之前被忽视的设计服务对象,接下来还要走第二步,就是不仅是有“善”的设计意愿和行动,更要通过创意、技术和商业模式的整合,让这种“善”可持续。

设计是能产生最高附加值的资源之一。设计的介入提高农产品附加值是资源从城市流向城市的一种方式。设计丰收的农产品的确比普通产品贵,但并不是设计使然,它采用“自然农法”的小批量、无农药、高品质,比如养地三年,每年只种植一季的生产方式,使得人工等投入大大增加。

设计只是呈现这背后的故事和价值而已。出于粮食安全的考虑,高品质、高投入、高价格的粮食生产只能是少数,但假如这少数产生了巨大的价值、留住了更多的劳动力,农村闲置劳动力的问题就可以缓解。

进一步来说,我们的试验是要打破农业生产和价值的固有思维。一方面,中国农产品的价格事实上是偏低的,另一方面,农业的价值绝对不在于其直接产出。除了粮食、蔬菜有价值,乡村的知识、体验、风光、生态作用等都有价值。关键是怎么把这些价值通过设计体现出来,怎么把农业背后的知识价值、体验价值、服务价值通过设计放到最大。同样一块田,耕种效率变低了,但总体产出却大大增加了。现在世界粮食产能远大于需求,只是存在分布不均匀和浪费严重的问题。

再从市场上看,“设计丰收”有漂亮包装的大米是面对“手信”市场的,客户买米是取其健康、吉利的口彩和背后的故事。和其他“手信”来比,其价格要低得多了。

日报:“设计丰收”现阶段还是一个试验。未来,“大设计”需要通过什么样的途径,真正影响最大多数人?

娄永琪:“大设计”要从个体的、专业的创意,逐步通过社会创新走向大众的日常生活的创新,这也就是进入社会创新的轨道。说句应景的话,最近这段时间,举国都在讲群众路线,如果说现在朝着可持续发展的社会和经济转型是一场战争的话,那么我们一定要从象牙塔里面走出来,走向社会。只有从少数人的战争,转向一场“群众战争”,我们才能真正赢得这场可持续发展的胜利。设计必将更加深入和广泛地进入我们经济生活领域的方方面面。

日报:这几年,很多人试图将设计作为一种社会工具,拯救古老手工艺,拯救心灵。但“大设计”虚而无形,它的力量源泉何在?

娄永琪:约翰·赫斯科特(John Heskett)用近乎拗口的话说,“设计是一个设计一个可以产生一个设计的设计”。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则说,“设计是通过一系列的行为把现在的状况变得更好。”他们说的设计更多的不是“造物”的设计,而是“谋事”的设计。如果设计是像西蒙说的那样,把现在的状态往更好的方向引导,去变化,那么哪里有问题了,哪里就需要设计。如果说,我们的设计现在不管用,那么我们就去改变设计,改变设计教育。

日报:除了你的项目之外,国内现在是否已经存在具有影响未来的潜质的“大设计”?

娄永琪:中国这个快速发展的经济和社会中,这种“大设计”的成功案例非常多。比如产业界的“小米”、服务界的“淘宝”、“海底捞”等自主品牌在这方面都有不错的表现。但我们现在的短板是基础创新、教育创新、创新文化和创新生态系统。这点,美国和北欧等国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

netease 本文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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