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原来你非不快乐

林夕透过歌词，脱胎出一副总为苦情殚精竭虑的样貌。他隐身在歌星背后，应该是清瘦单薄，是佝偻嶙峋，是烟不离手，是少言寡语。事实的确与此相符。20年香港流行词坛行走，林夕被尊为“夕爷”。从最初歌词风格的“解剖感情之苦，美化了伤感”，到中途的“扑朔飘摇，玄词玄意”，到如今的“快意来去，通达明朗”，他一直操着一把冰魄短刀，把情感切成细腻碎片，合衬了每一个寄情于歌的听众的内心。

林夕歌词的动人，很大程度上在于他投入的自我情愫太逼真。他与旁人一样，经历失恋与失意，挣扎于失眠和长年的焦虑症，把哪怕一根丝发的颤动，也能喻成心弦的波折，与听众同青春共衰老。47岁的夕爷当然不算衰老，黑发童眸，配衬一身运动拉链衫，言语动静竟然进入活泼境界。据他说，这全因自己那一套主张——把悲伤写得透彻见血见肉见骨，就不难找出解药；再加之他近年研习佛法，看待事物的眼光和心境大为开阔，就参透了快乐的涵义。跳出歌词，林夕集结多年来的心灵随笔，成就一本书籍《原来你非不快乐》，连人带书，一同现身上海与北京。

快乐由心生，原来你非不快乐，只你一人未发觉。这是林夕的新书主旨，很有他的歌词风格。

心里设一盏明灯

写快乐、教人快乐的励志书很多，林夕所说的找寻快乐，其实格局很小。从身边小事和听闻中带出心境，归结出“快乐由心生，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一如空气存在，用力呼吸才会发觉，但用力呼吸到喘息，便生了害怕失去之心，执着于快乐，便不快乐”的核心。

此行林夕先至上海，再赴北京，除了签售新书，亦在几所大学做讲座，给他的“词迷”讲析自己的创词手法，谓之“为悲情歌词解套”。每到一处，追随者成百上千，歌曲传唱力虽惊人，他一个幕后词人有这般吸引力，也属罕见。有“词迷”感慨道：“林夕的歌词，和诗歌也差不多了。”

一个写歌词的人写的书这样受关注，其实是因为词迷对他的爱屋及乌，都好奇这般对痴情的描述炉火纯青之人，究竟有怎样的心境和人生观——正是对林夕本人的好奇。

大学时代主修中文和翻译的林夕，和歌词的关系起于十多年前香港的一项歌词创作比赛，拿了奖之后，从此邀约不断。写歌词之外的林夕，当过大学助教，在亚视工作过，也当过报社编辑——总之是与文字打交道。他在一次访谈中曾袒露说，1998年他遭遇一次“巨大的失恋”，2000年因压力也患上焦虑症，不过逆境反而催生了他歌词创作的巅峰，每写一首，必有金句——即是“蚀人心骨的几句好词，流传甚广”。

林夕在早上，“醒来，或者未必醒来”，有时候边写边看书，累了就看电影，找寻灵感的方法是“喜欢开电视，播影带，由它播映不看，只用作声画刺激”。自评生活态度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就尽量抱着一种享受的态度去做，活在当下，对于未来没有太多规划。我的背后总有两个字紧跟着：无常。”因而，当被要求归纳一下生活方式时，只说一句“不值得参考，很不健康的”就拂过了。

但林夕喜欢自己的痴情与天真。不痴情，写不出那些歌词。他说：“现在我也想尝试一种天真的方式，你看周星驰的搞笑电影，别看它是随便拍拍的，它能帮我们找回正常的状态，保持一颗平常心。这不是什么逃避。天下最强的东西不是石头，而是水，水流过去，石头却成为沉沙。”

林夕的这些观念，肯定不是积极的，但自有一股透彻脱俗的凌厉。凡事看通透，心境安乐，包袱减轻，快乐自然易得些。他的《原来你非不快乐》，说的正是此意。林夕也知道，知易行难，他解释说：“我自己晓得很多道理，做起来一样是很难的，遇到不好的事情照样逃不出难过。不过我们明白了道理，就等于在痛苦的时候总能想到心里的明灯，知道有一天总会好起来的，这样已经够了。”

爱古诗词，站到潮流中心

林夕此行是为了新书，但他也知道“词迷”定会纠缠于他的歌词，因而他的几场讲座都围绕自己20年的歌词，述说作词心绪和造句手法。林夕的歌词是“狠毒”的，字字如刀，直剖人心，他“诉苦”说自己写词，有时为了求得压韵和音律感，简直可算呕心沥血，去了半条命；有些畅快速成之作，也字字凝心。他的歌词，普遍被认为，既表明了自己，也因太美，毫不费力地划清了和通俗的界限，还总被流行先锋们追逐。

“我爱古诗词，爱文字，但始终还是站在了潮流的中心。”林夕说。他指的潮流，应该是说了解到现代人对于感情的态度。

为王菲作的《百年孤寂》、《守望麦田》、《笑忘书》，暗合他本人喜爱的文学著作，虽然这只是引用，歌词本身与这些文学作品没有关联，但这形式体现出气势，歌词先声夺人了。他擅用修辞描绘缱绻，婉转迂回，排比、比兴、比喻等手法俯拾皆是，给听众的想象空间非常宽广，“那个背包载满纪念品和患难/还有摩擦留下的图案/它是我肩膀上的指环”（陈奕迅《背包》）、“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王菲《蝴蝶》)或“拥抱的温度不容假装/就像那四季流转很正常”（陈晓东《原谅》），各种意象随手拈来，却妥帖无比。

此外，对于细节的捕捉也是他的强项，“哪怕我/身体差/差点死掉/愁还愁/病便病/有你照料/谈谈情/服服药/哪怕发烧/只怕好了/话题便缺少”（《天下之大》）、“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未留住你却仍然温暖”（王菲《暧昧》），这些生活里稀松平常的细节，加入情感，在林夕的笔下就色彩全出。“词迷”们还偏爱林夕歌词中的愁绪意境、不安全感，把痛说到了骨子里的强烈，干脆沉陷于悲哀中的感动。比如“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在布满密云”（黄耀明《暗涌》），宿命感强烈却仍能读出一点倔强的意味，而《百年孤寂》“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则是在时光中寻找解脱。

林夕觉得粤语歌词“至难写”，压韵和音律的算计太需要讲究，常令他“手足发颤”，他的国语歌词的尝试也很成功，代表作有为林忆莲写就的那首脍炙人口的《至少还有你》，以及最近一直热门的《北京欢迎你》。经过从“刻意用词求音律”到“用平白的话来写出感觉”的几个写词风格阶段后，现在的林夕觉得，后者是一种新的享受。

现如今，“香港词坛第一人”、“香港首席填词人”等名号缠身，林夕甚觉诚惶诚恐。但在无数词迷心目中，林夕的出现，实在是香港流行乐词坛20年来发生的最好的事。 (本文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作者：何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