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展览因奥运之机在首都博物馆展出，从策划、筹备、调集文物、搬运到最后展览，无数人的付出、只为“观众与文物融合”的观展境界
周舒 苏娅
此时此地，首都博物馆绝世惊艳。“中国记忆”、“长江文明展”、“北京文物精品展”、“紫禁城内外竞技有些展”和“公平的竞争——古希腊竞技精神展”五个大展举行。首博副馆长、新闻发言人姚安将这几个展览划做几个层次：世界—中国—中国的一条大河—北京—中国人和竞技有关的展览。“一层一层剥下去，剥到心处，是中国的人文。”她细声软语地总结道。
对于观众给予的近乎疯狂的热情，姚安觉得非常正常，“这些展品，因为奥运的机会聚到一起，对我们很多人来说，这一生有可能只这一次机会看到这么多的珍品集结在一起”。在她看来，五大展览都值得向人们大力推荐，“每一件文物，都值得我们为之喝彩”。每一件文物，也都需要人们细细品味，“不是来看一看就走，像青白瓷观音的脸，你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慈悲，甚至对你的脾气都会有影响；还有马王堆的帛画，2000多年前的人已经对宇宙有了那样的关怀，你一定会很感动”。她认为，每一件文物都能够滋养来观看的人们。
这些滋养人心的文物，如何展陈，又怎么来到北京，“几乎每一个文物背后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光是为了撰写展览的文字，就在首博召集全国的专家开了几次研讨会。同样，这些文物也费尽了各地博物馆工作人员们的心机，从运输到清点到布展，“大家都把最后一分力气使了出来”。
重在提炼文物的精神内核
169件文物珍品，大多是国家一级文物，调用文物是2年多的展览筹备过程中最为困难的。“国家一级文物要从原来所在省市博物馆里调出来，离开所在省份，需要国家文物局的专门文件。这次展览，国家文物局给了很大支持。”策展人、首都博物馆业务研究部研究人员张杰一边用相机拍摄着展览现场，一边回忆筹备的艰难过程，对张杰而言，“能够吸引如此多的人参观一个展览，有一种职业自豪感。”
“大家熟悉的国宝、科学性和艺术价值兼具、大众容易理解并与日常生活和艺术相关，对今天所倡导的观念有影响”，是制定此次展览文物目录的三个指标。北京市文物局博物馆处处长刘超英的解释更干脆，“凡是教科书上有的，新出土的，还没有展出过的，我们都想争取调过来”。起初开列的名单包括400余件，最后调用了169件。
张杰以西汉时期的“早期环保灯——彩绘雁鱼铜灯”为例，进一步说明文物的内在信息与当今倡导的观念需有所交集的策划理念。“彩绘雁鱼铜灯”造型为鸿雁回首衔鱼站立状，灯火点燃时，烟雾通过鱼和雁颈导入雁体内，防止了油烟对室内空气的污染，有效地保持室内空气的清新。张杰认为，“中华文明体现出极强的互补性，以汉代文化而论，‘儒’、‘道’思想互为补充。彩绘雁鱼铜灯将儒家的入世哲学所强调的实用功能与道家对自然的崇尚心理融合起来，是实用美学的典范”，而“我们强调环保理念，也许不及亲眼看见一件古代的实物更有启示作用，透过一件展品，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学得以印在观众心里”。
不仅仅从实用的规训目的出发，审美的启蒙意义也是此次展览的旨归之一。来自湖南省博物馆的国宝级文物“T形帛画”是中国古代原生文化中精神诉求的标志之物，画面以细腻的笔触和有序的层次布局描绘了当世之人对天国、人间与地下三界和生命归宿的想象世界。“这是‘T形帛画’第二次运出湖南省，运输是个难题，保存是另一个难题，这件展品的展柜中充了氮气，设置了保湿系统。湖南省博物馆对这次展览支持很大，他们当时甚至提出如果我们这边做不到在展柜中充氮气，他们就把展柜一同运过来。”而这次展览涉及的大部分文物的运输严格遵守“珍品运输的规定和指标”——“在外部温度发生改变的情况下，必须确保文物的包装保持24小时温度和湿度的稳定。”
“商代宫殿的缩影——偶方彝”、“通往天国的路——T形帛画”、“蜀国的始祖神——纵目铜人面”……展览现场，每件文物的标识名称前都多了句提示性的介绍，或标明文物的功用、历史和艺术价值，或指示展品的看点。在展品的文物小传中，观众还可以看到为生僻字标注的拼音：蜀国君王的酒器——兽面象首铜罍（léi）、周武王伐商的见证物——利簋（guǐ）等。据参与此次展览策划和筹备的湖南省博物馆研究员郑曙斌介绍：“给文物简介提炼一个‘副标题’是策展过程中最费心思的环节，而文物简介的写作也别具一格，不再只是对展品物理性的介绍，而是把考古学的专业术语转化为易于理解、简明生动的日常用语，同时提炼出文物的文化内涵，以此触碰观众的心灵。”
姚安理想的观展境界，是“不单单物是展品，人也是展品，观众在看文物的时候，要和文物融在一起”。如果展览能让观众们达到这个境界，就是极高的成功了。
“像爱护自己眼睛一样捧着文物过来”
文物从四面八方来到北京，各地博物馆的人也聚到北京。“交通工具，飞机、火车、汽车全都用上了”。姚安记得，有一批用汽车运送的文物，半路遇到暴雨，押运的工作人员不能扔下文物回酒店里睡觉，“他们就在雨地里等着，守着文物，等雨停了再接着走”。“长江文明展”的诸多展品，来自重庆的中国三峡博物馆，馆长王川平也提起运输，“火车上，我们的保卫干部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出差错”。而湖南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马王堆T形帛画”只离开过故乡一次，“我们自己馆里都没有展览过真品，”湖南省博物馆的喻研究员介绍道，“来北京就是直接把保管箱里的真品运上了火车。”而张杰则记得，来自绵阳的青铜器摇钱树，刚从地震中抢救出来，就直接运往北京，“享受软卧待遇，用武装押运，并放置在紧靠乘警房间的那一间。”
姚安介绍此次运输有三种级别，“一种是动用武警，我们首博自己有驻馆的武警；还有是自己的保卫干部，再有就是运输公司”。“有些体量非常大的文物，在运输过程中被劫盗的可能性很小，就可以请运输珍品的专业运输公司帮忙，他们很有经验。”她讲起各地博物馆的同仁们押送文物，极为动情，“有各种包装的箱子，能看出大家都有一颗为文物着想的心，人们像爱护自己眼睛一样捧着文物过来。”
策展方案确定、进入调集文物的环节之后，四川汶川地震发生了。“地震对展览影响很大，但是最后没有一件文物因为地震而不能来”。姚安记得，那时四川绵阳博物馆馆长跟北京的同仁们动了感情，“全国人民都这么支持我们，我们送些文物过来又算什么？”地震之后没多久，绵阳博物馆就带着文物，“馆长自己亲自压阵，千里迢迢地来了。”本来对于姚安来说，地震还是比较抽象遥远的灾难，“但是四川的同仁们让我切身感觉到了灾难。他们每一个人家里都有人死去，但他们还是过来了，这是我们传统说的‘不能因私废公’，太不简单。他们不能说地震，一说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一片一片地，把那棵摇钱树的铜钱数得清清楚楚的。”
文物到了北京，不是立即就能进入展柜。“先要让它‘醒’环境，像揉面一样得有个醒的过程。比如说，一件文物从云南来了，北京的气候条件肯定和云南的非常不一样，得让它适应环境。先不能动，放三天，然后再清洗、消毒、熏蒸，绝对不是直接放进来就行了。”安放展品的展柜也极为讲究。首博针对不同展品，制作了很多异形的展柜，使用的灯也是不会发出热量的光纤灯，此外还有预热过程，“先要调节展柜，将各种控制温湿度的关节都调试好。等10个小时，温湿度都达到要求了，才能把文物放到展柜当中”。
“我们保管部的武主任，是个特别细心的人。800多件从其他兄弟院馆借来的文物，都经她手清点、清洗、消毒。快50岁的人，整天整夜地站着，这几天她脚都肿了。”姚安有些唏嘘，但十分安心，“交给她就踏实了。对文物，重要的是有一颗爱心。”“金缕玉衣，玉片都是软金丝衔着的，摇钱树上的钱以前是能掉下来的，现在大家都紧张它万一掉下来就坏了。”清点金缕玉衣那天，4000多片玉片，一直数到晚上8点才数了一半；而伫立在展厅当中的汉代陶塔，“我们整整安了6个多小时”。
(本文来源：
第一财经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