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下午1点30分
距汶川100公里,都江堰石油街某小区。
60岁的王章海和老伴儿蒋素琼打了个招呼,便出门骑上自行车买菜去了。
这套90平方米的房子是他在1999年用积蓄的7万元买下的,当时考虑到老伴儿腿脚不灵便,他买了二楼。
屋里,蒋素琼疼爱地看着熟睡的外孙,这一天,外孙整满5个月。
距此10公里外的聚源镇,聚源中学初二8班的曾明理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等着下课。下节课是数学,曾明理不禁羡慕起初二3班的同学,他们下节是体育课,可以在操场上踢球。
距汶川近300公里,广安某储蓄所。王倩像往常一样埋头点钱。家里年逾70的老母亲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咳嗽,这让王倩心里很焦躁。“能早点下班就好了。”她抬头看了眼窗外阴雨的街道。
5月12日下午2点28分
聚源中学三楼初三8班的教室里,侯丹老师正在给同学讲解习题,教室突然猛烈摇晃起来,
座椅随着楼体的晃动摔得七零八落,有的孩子跌落在地上。
“快跑!”侯丹大喊一声,带着全班同学向门外冲去。
曾明理和全班同学一起从三楼向下跑,因为摇晃和恐惧,他下楼的时候不得不扶着楼梯的栏杆。“当时楼道里的人还不是很多,不是特别拥挤。”曾明理后来说。
侯丹带领的初二8班全部跑出教学楼,除了在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初三3班和初二3班,初二8班是这座教学楼里唯一完好无损的班级。
比曾明理晚一些出来的初二7班的同学们有着不同的命运。由于涌出的孩子很多,楼道里已经非常拥挤。身高1米7的初二7班学生谭辉回忆:“当时知道是地震,心想从楼道里肯定是逃不出去了。”没有太多犹豫,身强力壮的他翻出三楼的过道栏杆,纵身跃下。“大不了都是死。”但命运之神眷顾了这个勇敢的男孩子,从三楼十余米高空跌落地面的谭辉不仅没有受伤,还一股脑爬起来,搀扶起一个奔跑下楼时跌倒受伤的同学,向操场狂奔。
曾明理和身边的同学不顾一切的奔跑,不敢回头。直到他们跑到距离教学楼十多米外的操场升旗杆时,听到背后一声巨响。曾明理回头一看,他所在的教学楼已经从眼前消失,轰然倒下,尘雾漫天。
此刻和曾明理一样目瞪口呆的是10公里外的王章海,他扔下自行车跑回家,自己居住的那栋六层居民楼已经不复存在,彻底坍塌。
废墟前,王章海找到从单位赶回来的儿媳王小莉:“走,我们去救你婆婆。”
面对瓦砾堆积起来的一片废墟,王小莉大哭:“妈妈你不要慌,我们来救你了。”
大感意外,王章海、王小莉居然听到了咚咚咚的敲击声,声音来自废墟深处。
“有人活着,有人活着,妈妈是你吗?”
咚!咚!咚!敲击声再度响起。
王章海、王小莉兴奋异常,他们开始动手搬石块,用手去抠去挖,直到双手鲜血淋漓。这个时候,人群聚拢过来,相识的和不相识的人,都在帮助他们挖,不停地挖,用手,用铁锹,用木棍。
不知不觉中,雨水倾泻而来,王小莉冲进街道附近的派出所求助,片警很快赶到现场,但是眼前巨大的废墟让片警也无能为力。
广安,王倩已经跑到储蓄所外的街道上,街道很窄,两边不断晃动、楼面剥落的高楼让她后悔起来,“刚才应该往金库跑的。”更让她后悔的是,跑出储蓄所的时候,没有关门。
王倩随着人群奔跑着。体育馆旁的露天广场满是哭泣的孩子、气喘的老人、无助的妇女、垂头丧气的青年人,恐惧写满了每一个人的脸。“死人了,好像是跳下来死的。”“有小孩子跳下来腿断了。”
慌乱中的人们打电话联系家人、朋友。电话不通,人们开始互相交流亲朋好友的短信:“还好吗?四川有个地方地震了。”王倩回复在外地的女儿:“别担心,我还活着。”人们害怕起来,不断询问:“我们都在外面,看不到电视、上不了网,还有没有地震啊?”
5月13日,上午7点
聚源中学。
42岁的罗管明已经在雨里站了一夜,身边,是目光黯淡的妻子葛玉英。
昨天的这个时候,16岁的女儿罗丹说了句:“爸爸,我走了啊。”就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现在,女儿就在面前的瓦砾堆里。
12日下午3点,听到学校出事的消息后,罗管明两口子发疯一般冲向了学校。
当时学校操场上哭声、呼唤声此起彼伏。匆匆赶来的家长们在逃脱生还的孩子中急切的寻找着自己的儿女。
“废墟下面传出了好多孩子的呼救声。”力量并不大的罗管明也冲到瓦砾堆的最上方,疯狂的开始用双手挖掘。
“好多孩子被挖出来了,但也有很多被挖出来时已经死了。”从下午3点到6点,罗管明刨出了四五个孩子。“活着的在被现场医疗队抢救,然后被运走治疗,死去的孩子就抬到操场一侧,放在地上。”在那个天色阴沉的下午,操场上并列排放了20多个孩子的尸体。
随后赶来的中型吊车也开始加入与家长们一道救援。在救援的部队、119官兵和警方人士到达后,为了更专业和有效的抢救孩子,家长们在大约6点左右被送出救援区。在学校的大门外进行等候。
这是漫长而难耐的守候。
天色渐暗,冷雨纷飞,上千名家长围聚在警戒线外,在没有电的暗夜守候自己儿女的平安。“在雨里站了一个晚上,浑身湿透,没见到一个守候的家长离开。”
孩子被不断的抱出来。每当一个孩子被抱出来 ,立即就有数百名家长拥上去,用手电筒辨别寻找。
死去的孩子用白色的棉絮裹着放在防震棚里。依据习俗,哀恸欲绝的家长在死去孩子的身上放上松柏枝叶,点燃一串鞭炮。在松柏的清香和鞭炮声中送别孩子的亡灵。
广安,在广场上合衣躺了一夜,王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储蓄所走去,没有放假通知,她要继续上班。转过街角,密密麻麻的人群排在储蓄所旁边的ATM前。
ATM的钱很快被取光了,人手显然不够,排队取钱的人已经排到了街上。大厅里人越来越多,焦躁、不安,人们交流着有关地震的种种传闻。突然,人群中有人喊着:“12点-15点有地震!公安局有内部文件说下午不用上班了。”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柜台冲,砸着玻璃墙,不断吼着:“取钱取钱!”
5月13日,中午13时
都江堰王章海坍塌住所前。
成都市锦江区武装部部长周应铭上校一阵惊喜,对面坍塌的楼体里传出清晰的敲打之声。
周应铭和他50多人的救援队是在昨晚6时赶到这里的,王章海和儿媳正求救无门。其时,大雨如注。
周应铭带领的这支民兵组织由复员军人构成,属于“战备”集结。周应铭的救援队抄着铁锹投入救援,但周应铭很快就感受到了工具的落后与形势的危急。
“人还活着,不能放弃。进度要快,再快一点,必须争取时间,打电话请求挖掘机火速支援。”周应铭对民兵吼叫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蒋素琼的安危让救援人员焦躁不安。两辆大型挖掘机终于在13日先后开进,废墟清理工作明显加速。
但这次敲打声并不是蒋素琼发出的,很快,救援人员发现求救的是另外两名女性幸存者。鉴于这两名幸存者被掩埋的程度较轻,周应铭决定暂时中断对蒋素琼的救援,全力营救这两位幸存者。王章海、王小莉气恼异常,鼓动了7个人,带着铁锹继续开挖。周应铭费了很大气力才说服他们停顿下来,毕竟,这种盲目而低效的挖掘行为只会制造新的不确定性与麻烦。
不久,一名20多岁的女性从废墟中被挖出,当时,她的左胳膊严重骨折;为了保证另一位幸存者肢体的健全,周应铭命令更加小心地开掘, 3个小时后 41岁的袁英被营救出来。袁英除身体部位有轻微擦伤外,神志清醒、状态稳定。
黄昏时分,王章海、王小莉决定放弃拯救工作,因为已经没有了蒋素琼的动静。
广安,雨越来越大,已经和母亲在体育馆待了几个小时的王倩看着70多岁的老母亲气喘咳嗽,终于狠下心:“妈,咱们回家去,应该没什么事了。”事实上,她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次的惊慌会不会马上来临,但是累与不忍让她无暇考虑可能的危险。一家人扶着老人回家,倒头就睡,实在是太困太累了。
5月14日下午2点30分
成都电视台的记者架起摄像机,镜头对准王章海家坍塌的居民楼。
埋在废墟中48小时的蒋素琼已经被发现,民兵正用导管将水输送到她嘴里。
48小时过去,周应铭命令民兵用导管将水输送给深埋在废墟中的蒋素琼,成都市恒博医院的两位女医生在旁柔声轻语:“大娘您放心,您的外孙现在很好,我们正在全力救助您,您再坚持一会儿,坚持一下。”
事实上,蒋素琼的外孙半小时前被救出时,已经停止了呼吸。此前,漫长的黑暗,无尽的期待,身陷废墟的蒋素琼始终死命地将外孙怀抱胸前,一直坚持着,等待着外界的救援。
为了保护小外孙,蒋素琼始终将那个幼小的生命怀抱在胸前,用自己的躯体遮挡着不时滑落的小石块。当救援人员终于发现蒋素琼,已经高度虚弱的蒋素琼居然拼尽全力将小外孙举过头顶,口中喃喃:“快,快,快!”
周应铭上校嘶哑着嗓音下达指令,“挖掘机抓斗顶住倾斜的楼体预制板,赶快上千斤顶,顶住墙体下端,慢一点、轻一点,把周边的石块清理掉……”
50个小时之后,任凭激声如何呼唤,已经听不到蒋素琼的任何声响。
周应铭闷闷地抽着烟,表情严峻:“拼尽全力、竭尽所能,我们不能放弃。”
下午,聚源中学的操场上,曾明理再度回到了面目全非的校园,挤在了学校小操场警戒线外潮水一般的人流里。个子矮小的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水泥残堆上,垫着脚,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正在挖掘救援的现场。
这是他地震后第四次来到学校探望:“我想看看还有没有老师和同学活着……”
下午5点,现场又挖掘出三个孩子,可惜都已死亡。罗丹并不在其中。
广安,街上的店铺90%都关门了,菜市场超市都没有营业。开着的小食品店价格飞涨,8元/斤的卤肉涨到了30元/斤。担心过几天可能连吃的都买不到,买的人仍然排着长队。当地电视台不断播放余震不大、可以正常上班工作,以及地震如何自救的宣传片。王倩把家里值钱的物品和食物打包,准备在下一个余震传言时跑向广场。
5月14日晚22点
周应铭带领3名民兵,小心翼翼地用手开始挖掘,蒋素琼的上半身已经显露于外,下半身则被水泥板卡住。
10分钟后,大件运输吊装车起吊最后一块水泥板。
又过了10分钟,周应铭和3名民兵将蒋素琼托举上担架,成都市恒博医院的急救车载着蒋素琼呼啸而去。蒋素琼虽然深度昏迷,但生命依旧鲜活。
聚源中学的广场上,罗管明夫妇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将近56个小时,在见到女儿之前,他们一步也不会离开。
“老师说,孩子的成绩好,可以上高中,女儿也是这么想。我以前坚持要让她上职高,早点工作,她不太高兴。”罗管明喃喃的说,“要是她能回来,我一定让她想上什么就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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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