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日本建筑师黑川纪章(Kisho Kurokawa)似乎"霉运"不断,比起落选东京市长的沮丧,1972年设计的中银舱体大楼(Nakagin Capsule Tower)又要被拆毁的消息无疑才是晴天霹雳。那是他最有名的作品,并且是日本"新陈代谢运动"(Metabolist,见注解一)的建筑代表作之一。尽管黑川纪章正四处奔走寻找对策,估计还是凶多吉少。
日本政府宣判中银舱体大楼"死刑"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它对有价值土地的使用率很低,并决定用一幢新的14层建筑物取代之,这样一来将实现他们增加楼层面积60个百分点的如意算盘。
事实上,现今世界上许多建筑物,尤其是上世纪中叶落成的建筑物,就是在类似的算计中接二连三地变成废墟,等待长出新的围城。可是,将它们摧毁的人们或许没有想到,有多少现代主义建筑的精华就这样被捏碎了,随风而逝。
"毁灭"进化论
这场"毁灭"与"再造"的战争最激烈的战场在美国。在这片曾以"现代化"自诩的土地上,每天都经受着现代建筑被大规模毁灭的苦痛。
位于曼哈顿的纽约哥伦布转盘广场(Two Columbus Circle)在经历了四十多年的争议后,终于在年前被改头换面。这个广场的设计者是埃德沃德·斯通(Edward Durell Stone),1963年该建筑落成时,还有人兴奋地称它为"现代艺术的画廊"。但是后来却有越来越多的纽约人视之为毫无价值的"赔钱货",更因为看上去像个巨大的没有窗户的匣子,它还被列入"世界十大丑陋建筑"之一。经过改造后,这个匣子就像一下子被打开一样,原来的砖头变成了玻璃,纽约人终于可以看到广场在夜幕下金碧辉煌了。改造后的哥伦布转盘广场有了个新名字——艺术与设计博物馆(the Museum of Arts and Design),而人们也不再因为它的独特外形而频频非议了。
许多类似哥伦布转盘广场的现代建筑在波士顿也不能幸免于难,正一步一步遭受侵蚀。1968年建成的市政厅(City Hall)曾是建筑史上一个代表作,反映了上世纪60年代粗野主义(brutalism,见注解二)的设计风格,如今新的市政厅建设已经提上日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可能已是意料中的事情,不过他们所希望的是在新的代替品出现之后,政府能继续保留旧的市政厅,而不是将其推翻。
迈阿密现代主义(Miami Modernism)一直是佛罗里达建筑的主导风格,阳光、大海和沙滩所呈现出来的华丽让人惊叹。如今,这里的形势也开始引起世界遗产保护者们的注意。由于缺乏特别显著的代表作来证明其严谨的思考和内在的自信,再加上海滨地区房地产的价值飞涨,许多极具迈阿密现代主义风格的房子都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度假别墅。
相对于大型建筑的拆卸重建,那些发生在不起眼的城镇里的"破坏"更是不计其数,而且发生得更加彻底。或许,不久的将来,你会经历这样的怪事:明明打算在上班途中光顾某间免下车餐馆;明明计划下班后在去往郊区的路上也给汽车填饱肚子;明明约好在加油站附近的某家咖啡馆与朋友聚会……结果,一夜之间,所有你要寻找的地点都被人为地从这一区的地标上摘除了,只剩地表的一点残余轮廓证明你曾经的记忆不是错觉。
毁灭之后,再造之前
美国不过是一个缩影。
镜头转到世界上国土面积最大的俄罗斯,在去年公布的有关首都莫斯科的建设计划中,许多现代主义风格的建筑都被推到了危险的境地,随时可能"光荣引退",把位置让给"后起之秀"。这其中就包括著名设计师梅尔尼科夫(Konstantin Melnikov)的代表作梅尔尼科夫屋。这座建造于1929年的小屋,是公认的构成主义设计典范,梅尔尼科夫的儿子Viktor在这座房子中居住了30多年,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它不在重新开发中被毁。然而,去年2月5日91岁高龄的Viktor去世后,房子的归属立即卷入了激烈的法律纷争中。与之命运相同的还有另一个设计师金兹伯格(Moisei Ginzburg)于1928年完成的纳康芬公寓楼(Narkomfin Building)。这座以"世界上最重要的'乌托邦建筑物'"闻名的实践工程如今也被列入"死缓"名单当中,等待被一座奢华的酒店取代。这些建筑,曾如此深刻地影响着这个国家的现代建筑风格,然而,它们所代表的文化甚至潜在的旅游价值都被完全忽视和抹杀。据统计,1925-1932年之间,在莫斯科建成了大约300幢建筑物,现在还有三分之二幸存下来。然而,这些建筑物只有少数被列为保护对象。传统的设计,由于忽视和不引人注目,经常凋萎,遭受任意的改变和拙劣的修补,面目全非或不复存在。
而在亚洲,空前活跃的城市建设浪潮让这里的人们来不及与几十年前的事物发生相思。上海经典的Art-Deco风格建筑开始面临着被铲除的威胁;北京的动作更快,许多非常正统的现代建筑也早就连地基都找寻不得了。而日本的黑川纪章无疑是这中间最悲惨的一个,必须在有生之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早期的杰作一个接一个地被后来人推倒(黑川纪章在大阪的另一个作品索尼大厦[Sony Tower],建成于1976年,于去年被拆毁)。
再看英国,尽管比起美国或者欧洲大陆的其他国家,英国的现代建筑少之又少,但是英国人并没有因此而倍加珍惜它们,相反,在保护现代建筑方面,他们一向就没有良好的记录,竟然想到把韦尔斯·科特斯(Wells Coates) 1932年带着实验性质设计的Lawn Road公寓改造成中低收入住宅,而且是作为一个"榜样",告诉英国人如何去利用"多余"的房子,试问:对于这些打着现代主义风格烙印的建筑,人们还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现代建筑是我们的一部分
每天,总有带着历史印记的建筑在不知不觉中从地球上消失,因为它们必须给新兴的建筑们让位。这些被毁坏的建筑绝大多数是在战后的建房大潮中涌现的,和那个时代的汽车、吉他或其他什么纪录一样,它们都是历史的佐证。一辆1957年的雪佛兰汽车('57 Chevy)或是一把1954年产的Strat吉他,人们从不曾想到会去毁坏它们,反而视其为价值连城的古董;然而,同一个年代甚或更早以前的现代建筑呢?
当然,许多20世纪的建筑实际上都是垃圾,没有什么保留价值,但是不加辨别地盲目推翻再推翻,是对过去整个世纪建筑历史的蔑视,看不出一点尊重。
的确,在这个时候谈论上世纪的建筑物,总是少不了尴尬的。由于存在时间相对较短,它们还不足以被响亮地宣称为"世界文化的遗产",或让人们信服其风格将影响到无远弗届的将来,但有些东西聪明的人应该是可以预见到的。如今的很多所谓重建工作其实是在土地效益的驱使下进行的,除了影射出投资者的短浅眼光,不知道还能说明什么。
还有一点,对于当代人来说,20世纪以来的建筑大部分是生活的基础所在,我们需要通过确定它们来确定自己的时代,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如果这些和当代人一起成长的建筑再继续流失的话,终有一天,我们的城市将会失去依托,而我们同时也将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注解一:新陈代谢运动流行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设想城市应由一些标准组件构成。即建筑的组成如同在坚固的核心插座上,插上使用单元空间,当单元空间老旧或使用机能改变时,只需替换其单体即可。
注解二:粗野主义是1960年代喧噪一时的设计倾向,有时被理解为一种艺术形式,有时被理解为一种理论方法。特点是粗糙的混凝土和巨大裸露的构件粗野地组合在一起,冷酷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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