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勇 本刊编辑
“在筹办奥运会时,不要想‘震惊世界’。想举办一届过程快乐、轰动世界的奥运会,结束之后必然收获痛苦。但要着眼于举办一届促进城市发展、满足市民需要的奥运会,扎扎实实的工作,过程也许痛苦,但结果肯定会‘震惊世界’!”
这是巴塞罗那原奥组委秘书长对北京的忠告。没错,虽然类似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那样的金融灾难现在已经少见,但很少有奥运主办城市通过主办奥运会本身便可盈利的例子。而奥运之后投资大幅下降、经济出现下滑的现象却相当普遍,甚至诞生了一个专门的名词“奥运低谷效应”。与之相伴的“后奥运经济”研究,也成为奥运主办城市必须慎重考虑的问题。
2008年北京奥运会是中国的一件大事,也是发展中国家第一次承办奥运会。在奥运经济狂潮的带动下,北京的经济正在快速增长,发展日新月异。自2003年以来,奥运经济已经给北京带来超过每年两个百分点的经济增长贡献。2006年,北京的经济增长率达到了12%,这是北京连续第八年保持两位数以上的增长。
而根据奥运经济的一般规律,投资高潮会出现在奥运举办前的两年内,在开赛前,奥运主办城市经常会出现经济过热现象。眼看投资持续增长、房价节节攀升,欣喜之余,很多人都有同样的疑惑:奥运之后,北京的经济能够顺利“软着陆” 吗?
警惕“蒙特利尔陷阱”
“更快、更高、更强”的奥林匹克精神,在竞争奥运主办城市方面同样得到了完美体现。申办2008年奥运会时,有7个城市与北京竞争。2012年奥运会,申办城市变成了9个,最终伦敦脱颖而出。尽管国际奥委会2007年9月才开始受理2016年奥运会主办城市申请,但目前已有超过一打的城市宣布加入申办者行列。
20多年前,这种情况是不可想像的。奥运会是世界上“最庞大、最复杂、最困难”的体育赛事,在1980年代之前,主办奥运会意味着亏损、负担和长期的债务,最典型的莫过于1976年在加拿大蒙特利尔举办的第21届奥运会,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金融灾难,奥运史上也从此出现了一个新名词——“蒙特利尔陷阱”。
蒙特利尔陷阱:十五天与三十年
蒙特利尔体育中心在现代建筑史上留下了光彩的一章。其主体建筑是能容纳8万观众的体育场,周围簇拥着自行车馆、游泳馆、小体育馆、练习馆、训练馆、田径场和停车场等附属设施,彼此相得益彰,各得其所。那座张拉高强度钢索,悬吊体育场上空的曲面穹顶的鹰嘴式高塔,更是整个建筑群中的最富象征性和纪念性的奥运标志。它高达213米,造型柔曲有致,与其下方扁圆的碟形体育场产生强烈对比,视觉冲击力强劲。当按动电钮时,整个由钢索悬挂的顶棚便可覆盖在体育场上,将其变成一个巨大的室内运动场。
这座建筑是蒙特利尔人民永远的骄傲,但同时也是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苦涩记忆。蒙特利尔奥运会的实际投资完全失去控制,由最初预算的1.25亿美元升至24亿美元,提高了近20倍。蒙特利尔体育中心的建设投资超过预算6倍,工期一拖再拖,以至于最初构思的用电钮操纵顶棚,将其变为室内运动场这一设计,直到1985年还未完成。耗资8650万美元,有如艺术作品一样的室内赛车场只使用过几个晚上。
这届奥运会造成了高达10亿美元以上的巨额亏损,被称之为“一场旷日持久的蒙特利尔纳税人的噩梦!”15天的奥运狂欢之后,蒙特利尔公民不得不承担一个新的税种——奥运特别税,而且一交就是30年,直到2006年11月才还完1976年欠下的债务。而此时,蒙特利尔体育中心又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体育场的顶棚需要更换,蒙特利尔市政当局仍需拿出一笔不小的资金。
蒙特利尔奥运会灾难性的后果不仅仅表现在经济上,它还给蒙特利尔公民留下了长期的心理阴影,此后市民对耗资千万的重大体育比赛惟恐避之不及,不愿再为其提供资金。2005年世界游泳锦标赛举办权问题上的一波三折,就是一个生动的注脚。由于在国际泳联规定的时间内,蒙特利尔世锦赛仍存在1460万美元的资金缺口,而加拿大联邦政府又明确表示不可能拿出钱来支持蒙特利尔。国际泳联于2005年1月剥夺了蒙特利尔市的举办权。蒙特利尔组委会负责人,59岁的德罗什因此倍受指责。2005年2月2日,被压力压垮的德罗什在自己的灰色奔驰车中饮弹自杀,震惊了全世界。国际泳联表示沉痛的哀悼,呼吁全世界纪念德罗什为体育事业作出的贡献。
最终,在积极争取之下,蒙特利尔于2月10日重获2005年世界游泳锦标赛的举办权。当2005年7月,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于20年后再次出现在蒙特利尔市时,相信每个人都难忘“蒙特利尔陷阱”这一惨痛的教训。
长野的“后奥运综合症”
蒙特利尔市的遭遇震惊了整个世界,以至于主办奥运会成为令人生畏的难事,连续几届奥运会申办都鲜有人问津。申办1984年奥运会时,洛杉矶是惟一一个值得尊敬的申办者。其奥运筹委会主席,45岁的彼德·尤伯罗斯被尊称为“创造了另一个奥运会纪录的人”。他在既无政府补贴、也不能增加纳税人负担,同时还不能发行彩票的情况下,通过一系列开创性的商业手段——出售电视转播权、寻找企业赞助商、租让营业权、预售门票、压缩开支等等,不但用5亿美元顺利地举办了奥运会,还史无前例地盈利2.5亿美元。
洛杉矶的成功极大地促进了奥运事业的发展,奥运会从此成为一个诱人的大蛋糕,商业运作从此成为奥运惯例,奥运经济也自此初现端倪。此后奥运主办权成了追捧的对象,“蒙特利尔陷阱”似乎已成为一个古老的过时故事。
但1998年在日本长野举办的冬奥会,却重新唤起了人们对“蒙特利尔陷阱”的记忆。面对长期的经济停滞,日本将长野冬奥会视为一个经济复苏的机会。但这个愿望不但没有达成,长野反倒经历了一场被长野经济研究所称之为“后奥运综合症”的经济减速。为迎接冬奥会,日本投入了大约190亿美元的资金,用于建设高速火车、高科技的单人雪橇滑道等设施,而赛后它们不但多半被闲置,还要花费不菲的保养费用。冬奥会闭幕后的那一年,长野的制造业下滑了30%,创下了211家企业破产的记录,其衰退程度甚至超过了日本二战后大衰退时的全国平均水平。
雅典奥运会:荣耀、安慰与巨额账单
近50年来,希腊可能是承办奥运会的国家中最小的,却偏偏承办了“911事件”后的第一届奥运会。在“让百年奥运回家”的口号伴随下,雅典举办了一届有史以来最昂贵、对安全性要求最苛刻的奥运会。应该说,雅典圆满的完成了任务,获得了荣耀与安慰。
然而,由于安全费用的大幅上升,加上在筹办前几年浪费了较长时间,雅典组委会为了按期完成场馆施工任务,被迫在最后两年“疯狂提速”,致使实际支出大幅增加。雅典奥运会在安全费用方面的支出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近6倍,是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50倍。虽然希腊政府投入到奥运会的预算不断攀升,从23亿欧元增加到57亿欧元,仍无法填补日益失控的开支。根据希腊负责奥运事务的文化部代部长佩特拉里亚女士的言论,雅典奥运会的总开支可能是160亿美元,几乎是预算的3倍。
雅典奥运会刚刚结束,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就发表了一篇文章,替雅典算了一笔经济帐。为了这15天的灿烂,除去商业赞助、门票销售和其他商业活动获得的收入之外,希腊和其他欧盟国家的纳税人还必须承担3亿美元的奥运会组织费用,15亿美元的安全保卫工作费用,70亿美元的其他费用。这接近希腊2003年GDP的5%,平均每个人要负担接近800美元的费用。
巨额开支还直接导致希腊政府在2004年的预算赤字高达6.1%,比欧盟规定的最高标准超出两倍还多。雅典的奥运场馆利用也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壮观的雅典奥林匹克综合体育场像个被丢弃的牡砺壳一样,经常处于露天状态,落满了灰尘(它也能够合上顶棚,但那花费很大且不利于维护设施)。其他各场馆基本仍处于尘封之中,既没有开始商业化运作,也没有进行社会化利用,而政府每年还得花1.24亿美元以作维护场馆之用。
虽然希腊常常强调“别太在乎财政赤字”,认为雅典的一切投入都会得到回报,雅典市政基础建设得到了改善,软硬件投资环境相应提高,国民素质和国家形象也都会在奥运会后大大提升,而且奥运会的宗旨并不是赚钱。但《经济学人》一针见血的指出:顶极体育赛事是一项商业活动,旨在盈利,且不对外部利益相关人负责。虽然奥林匹克运动会并不是这样,但真的需要希腊政府给予如此之多的补贴?对于希腊这样一个国家来说,花费55亿美元建设世界级体育设施是否真正体现了公众利益?投资在学校、医院、公路或者其他能更好产生商业利益的基础设施上,直接促进经济增长,难道不比面子光彩更好?如果希腊需要更好的基础设施,直接投资就好了,何必非要跟奥运会联系起来。
这是一个尖锐的指责。希腊政府近期已经承认,举办奥运会对于像希腊这种规模的国家的确是“十分昂贵”的决定,“短期内”举办奥运会的成本不可能收回。而且,在雅典奥运会已经闭幕3年后的今天,希腊政府依然没有公布其对雅典奥运会补贴的具体数额,对欧盟多次施加的压力也置之不理。虽然缺乏具体数据,但根据最保守的估计,每个雅典居民至少要为这15天的狂欢承担10年以上的债务。
蒙特利尔的幽灵并未离去
奥运会是一幕壮丽的史诗,但其幕后却藏着一个繁琐的问题——谁来买单?曾几何时,我们以为蒙特利尔的幽灵早已离我们远去,但刚刚结束的雅典奥运会却让我们重温了这一噩梦。仔细观察下面这幅图表,也许会获得一些意味深长的启示。
纵观图中那些深陷“蒙特利尔陷阱”的城市,会发现除了预算超标、规划失误等技术性因素之外,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举办奥运会投入的资金多半是由政府买单。而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在既无政府补贴、也不能增加纳税人负担,同时还不能发行彩票的情况下盈利2.5亿美元的事实。
这一点,在2008奥运会即将走入北京、“奥运经济”也在全国人民的推动下发展的如火如荼之时,尤其值得我们注意和研究。“绝不为15天的奥运会单独投资”,巴塞罗那举办奥运会的经验,也许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举一个典型的例子,为了解决奥运会举办期间旅游者对住宿的要求,巴塞罗那临时租用了14艘豪华游轮,这不但解决了住的问题,还节省了大笔投资。
注意“奥运低谷效应”
“幸福总是相似,不幸则各有不同”,在奥林匹克运动史上,这句名言又一次得到了印证。除了“蒙特利尔陷阱”这个专有名词之外,奥运史上还诞生了一个情况类似但程度略逊一筹的专业术语——“奥运低谷效应”。
尽管雅典重蹈“蒙特利尔陷阱”覆辙,但自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引入商业化运作以来,奥运主办城市悲惨到蒙特利尔那般境地的确实相当罕见。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奥运主办城市刚走出 “蒙特利尔陷阱”,又遇上“奥运低谷效应”,而且鲜有逃脱。
难以避免的 “奥运低谷效应”
所谓“奥运低谷效应”,是指奥运会结束后,受需求不足制约,奥运举办地出现的经济不景气现象。奥运经济有一个完整的周期,从成功申办到正式举办再到奥运会后经济、政治、文化等各种效应的延伸,影响长达10年到12年。奥运经济有着明显的阶段性特点,学术界将其分为前奥运阶段(即长达7年左右的奥运筹备期)、奥运阶段(即奥运会举办当年)和后奥运阶段(一般指奥运会后大约3年到5年的时间)。
在前奥运阶段,由于奥运场馆和其他基础建设投资的大幅增长,经济发展相当强劲,特别是在奥运举办前两年内,通常奥运主办城市都会在此期间出现经济过热现象。在奥运阶段,由于人流的大量涌入,带动了强劲的消费需求,经济也因此生机勃勃。但在后奥运阶段,奥运主办城市的经济却常常出现衰退,步入低谷。
探究“奥运低谷效应”的产生原因,会发现有四个方面因素影响最大。一是奥运会举办前过量投资和奥运结束后投资下滑带来的经济风险;二是奥运会结束后,体育场馆和基础设施利用不足带来的投资风险;三是奥运会举办前后房地产业发展过热可能产生的泡沫风险;四是城市的分散开发建设和布局结构调整风险。
四方面因素环环相扣,相当难以解决,极少有奥运主办城市能避免“奥运低谷效应”,即使是悉尼,一个主办了被前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称赞为“历史上最成功的奥运会”的城市。